皇后在黑暗里缓慢的收起了那副扇面，收进盒子里又仔细的封存好，便不再摆弄了，那就是一段已经尘封多年的过往只不过如今又被重新打开，皇后微微闭上了眼睛，特别疲倦的靠在只觉得位子上。

黑夜里，宫车缓慢的前行着，终于又走进了玄武门，长长的宫墙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深邃的黑暗。

皇后才一到长安殿下车便看见安容身边的人站在门口，她便知道安容过来了，皇后叮嘱着自己身边的人把一切事物都打点好了，才抬脚走了进去，一进去发现安容果然站在屋檐处正瞧着院子里栽种的一树红梅发呆。

“臣妾归来，见过君上。”皇后抢先一步对着安容轻轻一拜，“臣妾今日累到了，恐怕不能好好服侍君上，请君上移步。”

安容略微笑了笑，半响后才对着皇后道：“皇后这是在下孤的逐客令？”

皇后低下头，恭顺道：“臣妾不敢。”

安容淡漠的看了一眼皇后，他们之间实在没有多少话说的，说一次话就如同对弈一次一般，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

“孤不过是过来问一句叶老如何了？”安容轻轻的说道，手指轻轻的抚摸过自己腰间的玉佩，“既然皇后没有气力过来陪着孤说说话，孤便离开便是。”

果然，安容就是过来试探叶家的口风的，只不过皇后口风紧，如今看来是探不出来什么了，安容只好作罢，抬脚便下了台阶。

却在安容抬脚快要走出长安殿的那一刻，皇后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君上！”

安容回过头，在一片寂静的夜色里，他身上穿的大撆毛领被夜风吹得微微抖动，划过安容的下巴，皇后朗声道：“会打仗吗？”

安容先是诧异的回过头来看着皇后，他并没有料到皇后会说的如此直白，半响后他才微微的偏了偏头，对着皇后淡淡的回答道：“当然。”

这是这是这十几年来，皇后第一次因为安容的话而感到欣慰，也是第一次两个人如此统一。

“是，臣妾知道了。”皇后低下头，她知道，君上终究会给叶家一个交代，终究会为她的大伯父报仇。

安容便没有再说什么了，带着自己的随从便从长安殿里退出去了，只不过他并没有回昭元殿反而是去了一趟棠梨宫。

进入棠梨宫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从外边带进来的满心的烦闷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变得平淡而且随意了。

一进去便看见安晟站在院子中间，朝着正殿里正罚站在原地，手上还拽着几张刚写的字，他因为今日在读书习字的时候当着夫子的面与熙嫔所生的八皇子起了争执，把人家的脸给挠破了，所以被他的母亲罚写字。

写字的时候又不好好写，所以被谢苁罚站了，一张小脸看见安容站在门口先是一亮而后委屈的带着哭腔对着安容道：“父君……”

“你这是在做什么？又被你母妃罚了？”安容轻轻的摸着他的头，看着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一张小脸，他把安晟一把抱起来，抱到了胸前，温声道：“孤听说你把皇弟的脸给挠花了？”

“孩儿……”安晟欲言又止，紧紧的抱着安容的肩膀在安容的耳边轻轻道，“父君……是八皇子笑话儿臣在先的。”

“是吗？”安容微微皱起眉头，却依旧是嘴角含笑，他倒是想不出安晟有什么能被别人笑话的事情，便饶有兴趣的听着安晟的抱怨，“他能笑话你这个皇兄什么？”

“他，他，”兴许是谢苁不允许安晟说出口，又或者是安晟自己觉得说不出口，半响才趴在安容的耳边，道，“他说儿臣的母妃是贱婢出身，儿臣也一样是卑贱的血统。”

这句话放在安容的耳边轰然一下子便炸开了，安容已经冷下来了脸色，对着安晟认认真真的问道：“真的吗？”

“可是，母妃说她不在意……还教育阿晟，英雄不问出处……”

“安晟！”突然冒出来的女声打断了阿晟的抱怨，谢苁匆忙的走下台阶来，对着安容行礼道，“嫔妾不知道君上过来有失远了。”

安容却一把扯住谢苁的手腕，看着谢苁的眼睛道：“多久了？这样的话在宫里传了多久了？”

“痛……”谢苁忍不住叫出声音来，安容这才松开手，谢苁活动了一下手腕才对着安容说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君上也不必记怀，这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了，难道这些谣言碎语还没有听说过吗？”

安容放下手上的安晟，把他轻轻的放在地上，对着谢苁道：“当着孩子的面，难道那些人也不知道忌忌口？”谢苁低头对着安晟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在怪罪安晟多嘴告诉了安容，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了。

安晟下的一下子便躲到了安容的腿后边，紧张的看着谢苁。

安容冷声对着谢苁道：“你就不能拿出你身为贵妃是威仪出来吗？你这个样子，不就会让人人都欺辱到你们母子的头上了？今日有人敢当着安晟的面说，明日就有人敢当着全天下的人的面说，那时候你怎么办？安晟怎么办？”

“阿嬷！”谢苁一见安容这般模样就知道安容是真的动了怒气，安晟便不适合留在这里，“把七皇子带下去。”

一边上的乳母连忙走上来，安晟却推开乳母的手对着安容谢苁哭道：“都是儿臣的错，请父君母妃不要生气了……”

“带下去，”谢苁对着乳母命令道，就在这寒冬的夜色里，她与安容都冻的鼻尖有些红了，安晟纵使不乐意却还是被乳母劝慰着退下了，谢苁这才看着安容道，“嫔妾知道这些话是对嫔妾的羞辱，也知道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可是人都是有嘴巴的，纵然君上可以禁止一时，可是只要存在了，就一定会有人说。嫔妾不理会不是因为嫔妾妄自菲薄，而是因为熙嫔她是君上的妃嫔，而八皇子，他也是君上的骨肉……嫔妾但凡顾及一点君上的颜面，嫔妾便不能去理会。”

安容却并没有因此而消了火气，反而更进一步的走到了谢苁的面前近乎是压在谢苁的身上，压的谢苁退后一步正好扶住边上的石桌上的桌角，抬眸却看见安容看着她低声道：“你自己都不能重视你自己起来，如今还有孤这个靠山，如果孤不在了你当如何自处？皇后，叶家会放过你？”

他说的有些气急败坏，语速有些快，但是谢苁还是捕捉到了其中一个话语，起身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会不在了？”

安容自知失言，便松开手，站起来了转过身不在看谢苁。

谢苁瞧着安容欲言又止，神色迷离，就知道安容心里一定藏起了事来，便不死心的问道：“君上？”

安容心虚的低下头，便道：“孤就是过来看看你，昭元殿还有正事要处理，孤就先走了。”说完也不敢看她一眼，便快步走开。

却不想谢苁也是疾步的走上前从后边一把保住安容的腰，靠着安容的后背轻轻道：“没有那一天的，君上如若不在了，嫔妾绝对不会想要在这世上多活一日的。”

安容闭了闭眼睛，回过头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安容的眼睛里水汽弥漫，琥铂色的瞳孔变得格外的温润动人，他对着她轻声道，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不要忘记了你的目标。

“吾皇万岁，”谢苁道，“何出此悲怆之语？”

“是，孤是万岁，”说完，谢苁轻轻的松开手，任由安容离开。安容这才温和下眉眼来看着谢苁，“叫人能拿你如何是好？”

第二日一早，一向繁忙与公务之间的安容突然心血来潮的要来过问皇子们的功课，惊讶得整个皇子所里面是一惊一乍的。

安容稳稳的坐在中间手上拿着一本书，非要叫那些孩童一个接一个的来过问，吓得那些平日里最爱掏鸟蛋的几位瑟瑟发抖的躲在自己的位子上只恨地上没一个洞来躲躲身体。

当安晟皱着眉头背完最后一段时，安容却突然翻阅了书籍看着最后一章上边，对着安晟道：“念。”

安晟不明所以，奶声奶气的念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安若，”安容抬眸看着八皇子，道，“你来给父君解解这是什么意思？”

八皇子平日里就最爱调皮捣蛋，自认为没有人可以管住他，哪里知道今日安容突然来抽查当下看着那几个字就懵了，只觉得那几个字扭扭捏捏的它认得他，而他不认得它。

安若略微沉思才道：“是说这几个人都特别穷……然后……然后……”

安容缓缓的合上书本，眯了眯眼睛，就在这时候，安晟身边的二皇子突然道：“七弟，怎么我恍惚间看见父君背后生出一张黑脸来？莫不是我看眼花了？”

安晟偷偷的瞄了一眼此刻正一脸寒冰的安容，咽了咽口水，刚一低下头便听见他父君呵斥一声：“你若不知道便叫你母妃来告诉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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