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皇后将要归宁省亲的消息便传出进了六宫，虽然说后宫不得干政，可是这一次事情闹得这般大想不知道也难。√

谢苁听到消息是在长乐去六宫走了一趟之后，还听说今日君上居然破天荒的过问了护国公的意思，谢苁微微诧异的偏过头看着长乐，再一次确认道：“你确定？”

“如今宫里私下里都在说这件事情，还说君上当着众人的面提起了娘娘。”长乐不敢有所隐瞒，把自己在六宫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不知道君上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知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坏事本宫是不知道，”谢苁坐在塌上烘烤着暖暖的炉火，带着慵懒说道，“可是本宫知道，对于皇后来说，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可是眼下她也顾不上许多了。”

那窗台上映着外边的雪光，即使在黑夜因为残雪也不能完全的黑了，谢苁看着窗外的残雪冬景，淡淡道：“你记不记得当年也是这样的雪地里，那一年，或许是本宫离玄武门最近的那一次，仅仅只差一步，本宫就能出去了。也是那一年，本宫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这份恨意来自于谁，我时时刻刻都不敢忘记。”

长乐看着谢苁低垂下来的眼睛，知道她是想起来了之前的事情，谢苁心思够深，一般不会再人前表露，可是最为记仇，什么都埋在心里不肯说，只是未到伤心时罢了。

那时夜闯玄武门的事一直都在主仆两个人的记忆里，那是她们最为悲痛的一段过往，恨入骨髓的彻骨恨意就在那天夜里暗自滋生。

“如今不同了，”谢苁的眼中突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沧桑感，“本宫有了安晟，有了蓁儿，便无论如何不能退后一步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两个人朝着门口一看原来是安晟小人儿站在那里，揉着眼睛看着谢苁，如今夜已经深了，带着寒气那孩童撇了撇嘴道：“母妃，今天阿晟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长乐起身把安晟抱到了谢苁的面前，安晟带着倦意，困的睁不开眼睛，趴在谢苁的肩膀上很快便合上了眼睛，带着轻柔的呼吸，一爬上去便睡着了，谢从缓缓的摸着他的背部，眼睛透过看着遥远的天空，静静的坐着。

皇后归宁那一日是个极其晴朗的冬日，皇后带着十足的架势从长安殿出发离宫。

芳妃看着那长长的队伍，与走在队伍满载着的金银珠宝，轻叹道：“还是皇后娘娘排场大，这么多的恩赐，可真叫人大开眼界。”安容对于皇后出手还是阔绰的，也许是带着太后的面子在，所谓给足了皇后的排场。

一边上的婉嫔羡慕道：“还是娘娘有福气，可以出宫见一面亲人，如同嫔妾这一类的，恐怕死都不能再见一次面了。”

芳妃挑眉一笑，她自然是知道皇后归家所谓何事了，她轻轻的伸手微微拂过了自己的鬓角，笑道：“这样的归宁，皇后这一辈子恐怕也再也不想再来一次了吧。”

说完冲着谢苁轻轻一笑，谢苁明白过来，也是淡淡一笑便一带而过了。

皇后的凤撵才一落轿出来便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家中兄弟姐妹分立两旁，皇后看着这众人穿红着绿齐聚一堂的景象，似乎与当年她穿着红妆从这里走出去时没有半分的不同。

皇后见过了她的母亲，母亲拉着她的手，正准备对着皇后嘘寒问暖时，皇后却不动声色的抽回来手，带着自己身为皇后的威仪道：“家里家常的话就不用同本宫说了，母亲想见本宫一面入宫便见得到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些不关痛痒的话留着日后再说。”说完便留给了她母亲一个背影。

这时，叶丞相走上前来给了泪眼婆娑的安国夫人一眼，对着皇后道：“娘娘这边请。”

皇后没有过多的停留，她知道时间有限片刻都耽误不得，便只带着春华一个人进去了。

一进到她大伯父的偏阁里，便闻到了一股子药味，还有一种生命即将走到了终点的腐朽味道。

皇后就站在那扇屏风后边，看着里面的人影，缓缓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见里面传出来一句：“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恕微臣无法起身恭迎……”

“阿伯，”皇后轻轻的唤道，“无需多礼。”

“日子过得真是快，想当年娘娘与君上大婚当日，微臣送娘娘出府时绝对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娘娘会是这般光景，”屏风里的人露出一声轻笑，似乎是在嘲弄自己的无能，“那个时候其实微臣是不赞成送娘娘入宫的，堂堂一个大家，怎么能靠着一个女子来维持自己的运转？”

“都过去了，阿伯，如今本宫也学会了如何能在六宫里生存下去，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了，只是惭愧，当年念君的事情是本宫没有料到的事，一直无颜来见阿伯一面。”皇后只有在这时对待自己的大伯父才是最真实的自己，终于脱下了一层厚厚的面具，因为她大伯父已经是一个垂死之人了，没必要再在他面前带着虚假的微笑说话，而在门外候着的一众人，对于皇后来说便不是亲人而是合作者。

屏风里的人淡淡一笑，似乎是触碰到了伤口，疼的微微抽气，但还是对着皇后道：“你是我们叶家最杰出的女儿，是如今整个叶家最荣耀的存在，千古留名都会有你一笔姓名，阿伯知道深宫险恶不会比战场上好得到哪里去，可是真娘你要记住，叶家如今满门的荣耀不是靠着勾心斗角获得的是祖上满门贞烈为国为民请命得到的，忠君爱国才是一个家族运转的来源，可是如今氏族纷争此起彼伏……他们不懂……”

皇后听得大伯父唤了她一声“真娘”脸色几乎变了变，但是她知道在这一刻她就是当初的那个眉目含笑的真娘，而不是皇后，只得坐在位子上安静的听着，她希望时间永远暂停在此时那便好了。

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在皇后的耳边响起：“大煊与南蛮之战再所难免，真娘无论如何一定要记得，你先是大煊的皇后，君上的结发妻子，然后才能是叶家的女儿，才能是满族的荣耀，你应当忠于自己的国家，才是保全叶家的唯一办法。”

皇后起身隔着屏风对着那人影走上前轻轻屈膝一拜，道：“请阿伯放心，眼下我叶氏一族阿父年老，阿伯有恙，兄长庸碌，宫中情势危急，本宫一定牢记阿伯的话，以本宫自己之力来守卫一家荣辱。”

说完只听见门外传来人声道：“娘娘，娘娘时辰已到，再不回宫怕是要误了时辰了。”

皇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她知道终究是走不出帝宫那堵厚厚的墙的，她对着屏风里道：“阿伯，本宫这便要离开了，你好生保重。”说罢，春华扶起皇后转身便要离开了，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句：“有一样东西，是原先有一个人托阿伯带给你的，可是那时候你也知道……阿伯没有给，如今也是给你的时候了。”

皇后站在原处，没有向前走一步，也没有朝后边看一眼，阳光照在她裙摆上的那只凤凰上，显得格外的孤傲，她低声道：“春华……”春华走到屏风内取过一个盒子，亲手拿到皇后的面前，就在这时候时辰正好到了，门口的内侍推开了门，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皇后收起盒子，走出了房内，外边站着的是安国夫人以及嫁入了叶府的敏珠公主，他们都对着皇后俯首一拜，皇后不带任何表情的一一在众人面前划过目光，最后才道：“本宫如今，这就要离去了，本宫身处后宫也会牢记叶家家训不敢忘本，你们身处宫外也要牢记本宫昔日的教诲，不要做出忘本的事情来丢了叶家的颜面才好。”

本来众人以为是依依不舍的送皇后离去，却不曾想经过皇后这样的一训戒，却半分离别之情都没有了，这场归宁省亲，说是来省亲的，却看不见皇后脸上带有一丝笑意。

皇后说完便转身就走了，没有丝毫的停留，叶安炎扶着皇后上了步撵，皇后才低下头来对着叶安炎道：“你性子太急，平日里与公主相处要多多忍耐，本宫在宫里再不想听见有关你不好的话了。”

在过去几年里，叶安炎对敏珠公主十分冷淡，夫妻之间没有个夫妻的样子，好几次皇后都听见了敏珠公主明里暗里到言德宫里去抱怨。

叶安炎点了点头，淡淡一笑，却并没有说什么。

皇后踏上了车子，放下了窗帘，即将又进入到帝宫里去了，她看着跪在门口恭送她的众人，轻轻的笑了笑。

这么多人都在面前，可是最为重视的那个人却不在了，正是造化弄人。

她缓缓的拿出来了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那个小盒子，轻轻的打开了，里面是一条丝帕一般的东西。

她摊开那丝帕，发现原来只不过是一幅扇面儿，那上边绘着团团牡丹花，画的并不是多好，却下笔精湛，可以看出画者的用心。

上边写着两行字，时隔这么久了，依旧可以叫她落下眼泪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是她最希望的事，也是她最绝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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