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深深的夜色里，宫道上只有零星点点的就几个宫人走在长街上，这一日正是中元节，俗称鬼节，六宫各处都是一片寂静的样子，只有一边上的树枝丛林里传出几声低低的蝉鸣的声音。

帝宫自古以来是龙气最盛的地方，但同时也是阴气重重的地方，死在帝宫深处的冤魂是何其多，数也数不完，所以即使是在中元节里，帝宫也是忌讳祭奠逝者的，可还是有些宫人内侍偷偷的为家人在无人处烧点纸钱，但是这是宫规明令禁止过的。

就在这样阴森又寂静的夜里，有一盏为微弱的琉璃灯照耀着两个女子从长街上匆匆忙忙的走过，她们似乎十分慌张，身边挎着一个木篮，那篮中露出厚厚的一沓纸钱。

其中的一个女子微微拉上了一些自己的斗篷，却还是在并不清明的光线里露出了自己的脸，原来这瑟瑟缩缩的人，正是林荣华。

“小主，”她身边忐忑不安的心怡拽着林荣华的衣服下角道，“小主还有多远啊？奴婢怕回去太晚了，被人发觉了，反而不好。”

林荣华温和下眉目道：“再往前去一点吧，我记得这里有一处角落。”

说着两个人却到了御花园里的一池锦鲤池边上那里正好有一些藤蔓可以那她们的身形隐住，林荣华放下手中的篮子，从中取出来几根火柴棒，轻轻划了几下点着了那堆厚厚纸钱，橘黄色的光芒瞬间点亮了周围。

两个人似乎没有想到这光亮会这么大，林荣华一边放着纸钱在那堆火苗上，一边道：“娘亲……”

原来林荣华只不过是想为她死去的母亲烧点纸钱，她忍不住被这夏夜的风吹的落了几滴眼泪，道：“阿娘，你在那边还好不好？如今女儿入宫了，这里的人都挺好，君上也好，六宫的姐妹都很好……”她哽咽了半响，抹了抹眼泪，又添了些纸钱上去被呛得咳嗽了些许。

林荣华幽幽一笑道：“女儿如今有出息了，你看你看看如今女儿身上穿的与戴的，富贵荣华，永受不尽。”她说的是江南那边的方言温温柔柔很是婉转动听，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沉声道：“阿娘，你不要听我的声音不好了，这是吃多了好的反而很久没有练嗓子的缘故。”

一边上的心怡看到林荣华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了也微微起身扶着林荣华的肩膀道：“小主且放宽心，夫人在天下一定会为小主今日的成就而欣慰的。”

林荣华苦笑一下，闭了闭眼，无力道：“对啊，我已经是君上的宠妃了，这六宫的人巴结都来不及呢，可是阿娘已经不在了。”

林荣华这边正在此处有所愁思，这时只听得耳边突然道：“何人在此处？！”一声男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把主仆两人吓得一跳，心怡连忙踩灭了那堆纸钱，道：“小主快走！”林荣华连忙转身便走，却不曾想，那裙摆太长火急火燎之下不妨被绊了一下，朝前跌过去。

这时，只感觉手腕一紧再回头时，已经被别人握住了，没滑落下去，她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再次抬头时却看见自己的手臂被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扯住，她看那侍卫眼熟，凑近些许一见原来却是那名叫诺言的侍卫，好巧不巧，竟然是他。

林荣华素来厌恶他，自己几次三番的窘态皆被他瞧在眼里，于是一把收回手臂道：“你如何在这里？”

诺言低头看着地上还未熄灭的火堆道：“后宫不许祭奠阴灵，中元节更甚，小主不知道么？”

林荣华白了他一眼，她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见到这个诺言便气不打一处来，竟然丝毫没有一分一毫的被人撞见错处的自觉，反而威胁道：“你是个什么人竟然还管的住我？我爱在这里干什么便干什么！”

那诺言也不畏惧她，只淡淡道：“是君上命奴才今夜严查后宫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带林荣华回去问罪了，林荣华立马厉色道：“你！你若是敢拉我问罪，我便大喊你非礼于我。”她瞪大了眼睛，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气势。

却见诺言似乎很是不在意林荣华这样的话，只轻轻回答道：“奴才贱名，不足挂齿，反倒是小主清誉更为重要。”他神色依旧不改，气的林荣华呆了半响，林荣华脸色发急，略微动了动脑子吗，问道：“你是叫诺言是吧？你天天在御前应当也知道我如今可是君上身边得脸的人，你今天夜里如果放走了我，我来日一定一定是会报答你的。”

“恕难从命。”诺言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林荣华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恨恨道：“你竟是个榆木脑袋！半分变通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也准备作罢了，心里想着，或许到了皇后那里或者御前才会有办法吧，这在宫中烧纸钱算是招惹污秽，却也是个罪名。

林荣华叹了口气，索性就继续拿过心怡手中的篮子把那堆纸钱全部倒在了那堆未熄灭的火堆上。

林荣华想着今日倒霉反正已被人发现了，还不如直接多少些给她那苦命的阿娘吧。

那水面是映着那团火，诺言刚想出言阻止，这时林荣华回头瞪着他道：“反正也被你拿住了，还不如让我多烧些给我阿娘。”

“阿娘命苦，活着的时候老是受人欺负，也没钱没势的，怎么死了的时候还不许人烧些纸钱？”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泪水连连，诺言等了半日，林荣华依旧不离开，诺言等不及了，他今夜当值在这里耽搁太久加之林荣华是宫嫔反而不妥，便上前催促道：“荣华小主，麻烦与奴才走一趟长安殿。”

林荣华刚想挣扎，突然一声“叮咚”她偏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银镯子掉入了边上的灌木藤蔓中，那光芒一闪却不知道落去哪里。

林荣华顿时脸色煞白，忍不住轻声道：“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小主……”心怡在一边上唤道，林荣华气急了，这是她阿娘当年最最值钱的器物，伴着她走过了十几年最最寂寞孤独的日子，她冲到诺言面前道：“你！都是你！宫里那么多的人你不抓，偏偏咬住我不放，你也以为我好欺负是吧！”

她脸颊两边挂着泪说，走到诺言面前，道：“我知道你虽然在宫里当值，平日里低声下气的，可是你回来了家，自有父母亲在左右，自有一双妻子儿女在旁，你看着我这样的人自然是觉得恩宠地位什么都有了，可是你如何知道……这深宫里的哪一处都不是我的家，这里哪一个人都不是我的亲人，你若软弱她们会像豺狼虎豹一般咬碎你的骨头！这样的人生……”

诺言皱着眉头看着已经疯魔的林荣华，轻声安慰道：“小主……”

林荣华凄凉的一叹：“你不懂，你们都觉得这时贪慕虚荣，天道轮回，得到什么便失去什么，一样换一样，得到了富贵的那边死了心行尸走肉的活着便好。”她似乎是压抑得久了越发的激动，哭的尾音都在发抖，浑身发颤。

诺言眼中在一瞬间似乎有了一点点的温情，他温言安慰道：“小主，并没有人这么想过。”

“你知道吗，我阿娘原本只是秦淮河边上一个风尘女子，后来我阿父取我阿娘，阿娘在林府并没有半分地位。”她走到水边看着那盈盈一脉，带着了泪水伤感道，“就如同刚入宫的我一样，受尽欺负，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你知道我阿娘死在何时吗？她死在了我八岁那一年，在我面前不堪受辱，上吊死的。”

她转过脸看着诺言，诺言手里的光柔和的照在她的脸上，她淡淡一笑：“你知道一个没有娘亲的庶出女儿需要怎样做才能越过她上边那个貌美如花的嫡出姐姐而被家族选举入宫吗？很荣幸的，我做到了。”这一瞬间她眼睛映着帝宫的夜色，就如同最最凄凉的夜晚。

“你走吧，”诺言突然道，“今天夜里，奴才多有得罪荣华小主。”诺言此生第一次，违背君上的命令。

林荣华瞧了那灌木一眼，那里满是荆棘与木刺恐怕自己的镯子怕是真的找不回来了。她冷冷的轻哼一声：“那我便走了。”说罢便扶着心怡慢慢的走了，这时诺言却突然道：“小主你错了。”

林荣华回过头：“怎么？”

诺言苦苦一笑，他从来没有对着旁人做过这样许多的表情，他道：“帝宫便是奴才的家，奴才是生长在掖庭的。没有父母双亲，没有妻子儿女，奴才也不觉得小主该受折磨。”

他温温一笑，这笑容落在这凄清的夜里。

秋思苑里，长乐蹲在后院里，谢苁站在不远处，那里点着两根蜡烛，纸钱已经烧的干净了，谢苁的面前放着一杯酒，她举起来缓缓的倒在地上，那水渍映着宫中的明月。

第一杯，给她幼年死在永巷的母亲。

第二杯，敬给她曾经的姐妹少年时的琅娘。

第三杯，为她曾经的梦想与公子言歌。

帝宫一百八十二座宫宇楼阙，多少情深埋于此，多少往事人不知。

他站在那破旧的宫门前，却久久不敢上前一步，那饱经风霜的牌匾是用墨笔写着三个字“樱雪宫”。

安容转身淡淡道：“走了，摆驾甘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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