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灯初上的九州清晏下面，那些光亮微微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就穿着一件最简陋的布衣站在那下面。听着那些乐声与众人的嬉笑声，她觉得自己如果就这么死了，这是最大的不值得，连带着言歌的死也是不值得的。

她踏着那台阶，在升腾在帝宫上空的烟花里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台阶上慢慢被拉长，终于，她跌倒在地，看着周围的繁华景象。

说得不错，她若是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这里的人依旧活的好好的。

舒淇姑姑走上前在她的耳边道：“活的久了，什么都见过，这宫中有千种万种死法，可哪一样都比活下去容易，小主连死都不怕，还不能好好的活着吗？”

舒淇抬起头来看着底下众人的撵轿，那是一列列的排在宫道的两边，她指着这些撵轿看着伏倒在地的谢苁道：“退一步是便是那杯毒酒，进一步便是万千荣华。”

谢苁抬头望着上面的灯火阑珊，静静的看着，她从前选择活法的时候是凭着自己的心，到底是怎么活，而如今，是这里的人逼得她活不下去了，她再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和物了。舒淇姑姑说得对，她没什么放不开的，她的背后是万丈深渊，她只能背水一战，不能让琅娘与言歌白白的死了。

她低下头，在哪里坐了许久，或许从来都不会有人知道，在永安四年的除夕夜里，有一个被人们都遗忘的女子，跪坐在九州清晏的阶梯之下，在茫然的思索着她的前路。

她缓缓的起身，抹干了眼泪，背对着舒淇姑姑道：“麻烦姑姑回去告诉太嫔，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不会畏惧。”她回过头看着舒淇，眼睛里带着决绝，却也看不见光亮，她说：“言歌不会白白的死，我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我一定要加倍讨回来，从今以后的路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我是世间最最小心眼的女子，必然是锱铢必较的。”

说着她慢慢的走下来了，头也不回的往之前来时的路走，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回头对着舒淇姑姑道：“我知道，太嫔让你来是要来劝我为言歌报仇的，如今我与太嫔在同一条路上。如今我在困顿中，有心无力……”

舒淇姑姑向她轻轻一拜道：“小主近日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明日江太医便会亲自登门为小主调理身体。”

她低声道：“如此甚好。”于是裹紧了自己的衣服便走了，她走在漫漫长夜里，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但那一定是艰险无比的，

她走到半路却没有回听雪宫，而是去了秋思苑。

夜幕之下，秋思苑的西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只有没有亮起来的屋子。她之前亲手所植的月季如今也只剩下枯枝了，原来她还与安容坐在这沿廊下看着那几朵花。

她慢慢的走上前去，伸手折断了那支花杆。

再抬起头看她当初住过的屋子，这地方真是小，她就算出了听雪宫也再不愿意住在这里了的。

她过来看一眼就走，似乎又见到了之前的自己，小心翼翼的活着，她默默的离开。前脚刚走，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小主？”她回过头一看，原来是福全站在那里。

谢苁问道：“怎么？还没离开吗？”

福全太久没有见到她了，原来服侍的时候谢苁对他们下人不薄，于是今日一见倍感欣喜，忍不住热泪盈眶道：“奴才就知道小主一定会回来的，那一日奴才不能陪小主离开，便求了君上的旨意在这秋思苑里等着，为小主守着这里，君上吩咐过了，这里的一切都要留着小主在时的样子。”

谢苁听见后，心中微微涌动起一丝暖意，难为他还记得。

她看着福全道：“福全，你若真心希望我早日回来，就要多多注意着宫里的事，等到哪一天，我又回来了，也不至于什么事都不清楚。”

福全道：“只要小主有归来的一天，福全干什么都是乐意的。”

谢苁点点头，觉得也没有什么叮嘱的，只道：“婉荣华如今是一个人在这秋思苑里，你能帮就帮她干些什么吧。”说着便要离开了，这时，福全突然道：“小主……你离开时，君上曾经来过，看见你床头的几本诗集，他没带走，让奴才好好的收着，如今……您还要吗？”

黑暗里谢苁逆着光回头，看着福全，他还记得她？这宫里的美人何其多，他为什么偏偏还记得她？难道……他真的对自己动了心，可他是一国之君，对她一个小小女子动心？

谢苁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心愿也不是不能完成，只不过，如今的人不是言歌了。如今的她，也是满心的恨意。

她道：“你把那几本诗集拿来便是。”

九州清晏里，在一片歌舞升平里，安容看着虚虚的灯火，举杯对着太后道：“孤敬母后一杯，愿母后长命百岁，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他最后说的有些气息不稳，眼神迷离，众人一见便知道他喝醉了。

太后听他最后的话说的有些讽刺，便冷冷道：“谁让君上喝的这样的醉？！”皇后在一边了伸手扶住安容道：“还不赶紧上些醒酒汤来？”

安容抬着头，看见九州清晏的屋顶上的那雕刻的凤凰那凤凰雕刻得十分生动华贵，他指着它看着皇后道：“颜川叶氏，三女名真，生有凤命为格……如今看来果真如此。”灯光下，他说的极为小声，只有皇后与他自己听见了，他已经有了醉意，皮肤微微泛红，淡淡的看着皇后，眼睛里的目光骤然变冷。

皇后双手紧紧的握着，她就是叶家三女，她就是叶真！她忍下心中的怒气，冷冷道：“君上醉了。”说着便把边上的醒酒汤拿到了安容的口边，安容却推开那碗汤，一边说着：“孤没有醉……孤怎么会醉……”一边摇摇晃晃的下了座。

这时，底下突然乐声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远远传过来一曲江南菱歌，听得在座的妃嫔与安容都猛地一愣。

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声音原来是在唱一首《卜算子》，倒不是什么新奇的曲子，只是那歌声飘过，只觉得甜美婉转，隐隐约约的给人江南水乡之感，坐在下面的婉荣华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泪，坐在一起的丽妃见到了，便伸手扶着她的肩膀道：“别让人看见了。”

婉荣华是江南出来的女子，在宫里也没听过多少江南歌曲，如今听着倍感温暖，忍不住就落了泪。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人们见那歌声近了，忍不住勾着脖子瞧这究竟是哪位女子所唱，只见那门外盈盈走过来一位身段苗条的女子，穿着一件白纱襦裙，裙摆下用荷花浅粉色为饰，再看那面容，一双柳叶眉，杏眼桃腮，好一派江南水乡的温润之感。

真是吸足了众人的眼球，安容轻轻笑了笑，带着醉意，随手抛了一个福橘给那女子，那女子轻轻一捧便接住了，看得边上的一众人皆都目瞪口呆……君上的意思是？

坐在一边上次欣贵妃真的是浑身不舒服，她起身看着那女子，心里暗自骂了一句狐媚子，但还是笑着说道：“这乐府今年可真是有心，不知道哪里找出来这么一个妙人儿！”说到最后恨不得咬碎了银牙，瞪着那女子道，“怎么？本宫甘泉宫里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些美人？”

安容却不理会她的醋味，只问道那女子：“你是哪里人？是乐府今年新上来的吗？”

那女子低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臣女不是歌女伶人……臣女是江南制造总督林大人的侄女，随叔伯入宫给君上请安的。”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倒看上去是个温婉贤淑的人。

其实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哪里是入宫请安，她叔伯早就走了，早就听说旧年江南那边进贡了一批女子入宫，一直没见到，原来是埋了个大伏笔在这里。

那女子跪在地上，软声道：“臣女恭祝君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新春吉祥，福寿康宁。”

太后打量着安容的脸色，怕是要收进后宫了，这江南近几年很是富庶，这些江南的势利不得不拉拢，她看这女子身量纤纤倒像一个安分守己的，于是便道：“难为你有心了，不远万里的来到京城，不给你点恩赐也对不起你这份心，不知君上……”

安容淡淡道：“既然母后这样说，那便封林氏为才人，今晚就由林才人侍寝吧。”

“侍寝？”底下的人都低下头切切私语道，“这不是除夕夜，按理应该去中宫吗？”在偷偷抬头看着皇后，皇后目光呆滞，却不在乎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后，皇后？”皇后回过神，一见是太后在唤她，连忙道：“臣妾在。”

“好人做到底，皇后便为这林才人寻个好去处住下吧。”太后其实十分不高兴，还是想为皇后挽回点颜面。

“林，林才人？”皇后还没反应过来，一见下面跪着一个美人，正等着她发话，皇后轻轻思索着：“秋思苑……不是还空着吗？”

“不行！”安容突然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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