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书越拾起地上的酒，拉开拉环就哗啦啦往嘴里灌，一边灌还一边乖巧地点着头：“好好好，你说有就有！”

我却偏偏不满他这副敷衍的模样，一把抢下他的酒：“喝什么喝！我喊你出来喝酒，凭什么你喝得比我多！”

“我冷不行啊！”他扭过头，写了满脸的“我忍你很久”，“这大晚上的，年底啊，你要是喝酒你不能找个空调房间慢慢喝么！坐这儿多冷啊！你快让我喝酒暖暖身子！”

“冷什么冷！”我也不嫌弃他，他入口一半的啤酒，我接着就往嘴里倒，“冻着！”

他无奈地啧了啧舌，只好忍着我的破脾气，顺便忍着呼啸的晚风。

远方的烟花随着大大的一朵走向了终结，我怅然发现，自己竟还是万分清醒。我恼恼地低下头，看着摆在面前尚未开封的一排啤酒，忿忿地起了身：“算了算了，不喝了。”

邵书越没有对我的半途而废表达什么异议，只老老实实地在我后面收拾着残局，剩下的啤酒分了两个塑料袋，一袋被他扔进了广场外的垃圾桶内，另一袋被拧上了车。

“你没喝大，我可以送你回去么？”他说。

我晕晕乎乎地走了半道，闻言又扭回头，想了想说：“可是我想走回去。”

南湖离我家并不远。我和邵书越走在板砖拼砌的人行道上，通直而精彩，时而寂寥，时而喧嚣，就如同淌在一条河里，时而冷冽，时而湍急。

之于我，则时而抬头看看天，时而低头看看地。

有一次我抬起头，看着月亮，顿时就想起了江程皖。如果说我是一颗坑坑洼洼的小星球，那就一定是江公子这轮太阳照亮了我，才为我平凡到平庸的生活带来了光明灼热。可是太阳就是太阳，有一天它发现自己正为了这颗小星球出离轨道的时候，这颗小星球就该自觉自愿地滚走。

可惜了我，竟一直没有自知之明。

想到这，我问邵书越：“江程皖现在的处境到底不好到什么地步了？”

“都决定分手了，还管他的事情干什么？”

“我总要知道我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分了手吧？”我自嘲地弯弯唇，朝天的目光再一次转换至黯然的地面，“那样过几年等他垮台了，我还可以和别人炫耀说，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把他甩开了，不用陪他一起死。”

“你要是真这样想就好了。”他时不时侧过脸看我一眼，“其实要我说，你不如跟我，我这几年还不会垮台啊。而且就算邵家不行了，我还可以写稿子养你呢。”

我嫌厌地睥睨着邵书越，他见我不答，便也懂了我的意思，不再说这些不适时的玩笑话自讨没趣，相反，开始正儿八经地开口回答了我的问题：“江程皖的处境，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人能完全了解。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是我看到的，至于我看不到的，或者我看到的不对的，我就不敢说了。”

“说你敢说的就行。”

“首先，江家势力大，得罪了人是肯定的，江程峰在上海弄砸了工程应该就是有人故意整得他。这件事可大可小，大了能把江家送上法庭，小了也能不了了之。其次，崇江因为那件事亏损了一大笔钱，现在又到了年底，资金很难周转开，好几家公司也因为那件事和他们中止了借贷关系……”

我冷笑着打断他的话：“那好几家公司，也包括你吧？”

“不完全包括我。”他也笑，却笑得得意而飘忽。

我轻道：“继续说。”

“还有，就是他舅舅的事情。江程皖有意收购一家公司，其实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件好事，一方面可以扩充崇江的事业，另一方面也能为他提高自己在公司内的地位。可是，他的舅舅不同意，而且还带动了一批崇江的资深股东反对他的收购计划。”

我顺着说了下去：“然后，就在江程皖差点要成功的时候，却因为我……”

“你不要这样想，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他们算计好的，你怎么可能躲得过？”

我蓦地顿下脚步，警惕地看向他。

邵书越回过身：“怎么了？”

“为什么，你对崇江的事情这么了解？”

“因为我是个商人，我对有商机的地方都了解。”

“那你能在我身上看见商机么？”

“能，你身上满满的都是利用价值，尤其是用来对付江程皖的价值。”他很诚恳，“但是在我，只能看见你让我想保护你，想代替他给你更好的将来。”

“你之所以能给我更好的将来，是因为我不会成为你的软肋。”于是我也坦诚相待，“我之所以不会成为你的软肋，是因为你不爱我。”

邵书越愣了愣，最后：“也许吧。”他笑了开。

我晚上到家的时候陈曼曼又不见了，想到我早上给她留钥匙的先见之明，不禁为自己的壮举拍手称快。

其实说实话，我此时并没有去为她忧虑的心思。也不是我不够意思，实在是我有点抽身乏术自顾不暇。

躺到卧室之后，我打开了手机，看见江程皖的未读信息。

——明天早上接你上班，今晚早点休息。

我倦倦地浏览了一遍，本来想习惯性的拒绝，可是打下了几个字之后还是一一按了删除，然后疲乏地将手机扔到了一旁。

明天早上就明天早上吧，我暗暗地下了决心，如果是错误，那么不如早一点结束得好。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看来陈曼曼是彻夜未归。一百块钱也不知道够不够她挨两天，这么想着我又在桌上压了一张红票子，然后下了楼。

到了楼下，江程皖还没有来。

我便去小区门口的买了四个烧麦，还有两杯豆浆。

付钱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回过头去看竟然是温昊。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

“我车坏了，坐公交车在这一站转车。”他示意了一下一旁的站台，“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不了。”我接过摊点大爷递来的零钱，细细数过再揣进口袋里，“我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先走吧。”

他的目光却聚焦在了我手中的早饭上：“呵，周小楼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一个人竟能吃得了这么多！”说着他戏谑地笑了起来，“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掐指一算，料准了我会出现，所以才特意给我买了一份吧。”

“做什么梦？”我翻了他一眼，旋即当真摆出向超市走去的架势，“你快去上班吧，别搁这儿和我贫了。我昨晚没睡好，没心思跟你瞎唠。”

“那行吧，我走了……”

可就是温昊转过身的时候，我听见了刹车声。我回头，那辆熟悉的路虎车，停在我视线的正中央。

江程皖来了。

温昊愣了一下，指了指那辆车：“这是你要去的超市？”他淡淡地问。

“不是。”我说，然后我转身就走，进了最近的一家超市。

我向门口望去，那辆车还是像一个大铁笼一样，装载着我心爱的江公子坐落不动。而温昊已经不在，估计是去站台搭公交上班了。

看呵？

一个秘密被人窥探是有多么的容易。不是只要我们绝口不提，只要我们避而不谈，只要我们鬼鬼祟祟，就可以遮掩住这些人尽皆知的鸡鸣狗盗。

我买了盒酸奶，拿刚才买早饭找来的零钱付了帐，然后便走去了出去。温昊确实不在我的视线中了，甚至连公交站台那儿都没了他的身影。我东张西望了一阵，然后拧着四个烧麦两杯豆浆和一盒酸奶上了江程皖那辆不用弯腰的揽胜。

“我给你买过早饭了。”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我却没有回应，只是硬把手上油腻腻的塑料袋塞给他：“烧麦五毛一个，豆浆一块，加起来两块钱，算我请你了。”

江程皖愣了愣，随即拨开袋子，露出里面干瘪瘪的，堆着一张挤满皱纹的脸的烧麦。“谢谢。”然后他就咬了一口。

我静静地看着他吃，直到大半个入了腹，我才倏然开口，突兀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如果，我们不是男女朋友了，你还会送我上班么？”

江程皖像是察觉出了我今日的诡异气氛，并没有和我调笑，也没有表达出对这个问题困惑，只搁下了手中的袋子，很认真地告诉我：“不论什么时候，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这点你不需要有质疑。”

“包括送我上班？”

“当然。”

我笑了笑，合着嘴，两边唇角拼命地往上拉，挤得脸颊肌肉几乎抽搐起来：“那我们分手吧。”

江程皖顿住了，在给了自己短暂的消化这句话的时间后，复又平静地开口：“因为温昊么？”

我轻嗤一声：“开什么玩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好么？就是我想和你分手了。”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么？”

“不是。”

“是不是我的家庭给了你什么压力？”

“不是。”

“对不起，我接受不了你没有任何理由地离开我。”

我倏然扭过头去，死死地凝望着他：“一定要一个理由么？”

“最好有。”

“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我看见江程皖眸间的涌动，疏狂地，骤然地，匆遽地，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倾心，所有的顽执，都从那双好看的眼眸之中喷搏，几乎在一刹那淹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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