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五分，我低头确认了一遍时间。离我们的约定也就过了五分钟，我却等得万分焦虑。

直觉告诉我，这一次我和她的相约不会如同以往一般一帆风顺。准确的来说，我觉着，很多我们讳莫如深的事情，终于到了端上台面的时候。

又过了五分钟，顾雅才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我拍完杂志之后又去了趟崇江，所以来晚了，小楼你等很久吧？”

“没有没有。”我摆着手。她笑得越灿烂，我却应付得越尴尬。

面前的顾雅依旧那般仙姿佚貌，优雅宜人。她轻描淡写地说起和江程皖有关的事情，俨然一副崇江女主人的情态，却给我一种天经地义的感觉。

她理了下裙摆，然后缓缓落座，笑吟吟地看向我：“餐点过了么？”

“还没有。”

顾雅将桌上散落的菜单推向我：“看看吧，他们家菠萝包很棒。别看是大街小巷都卖的东西，我却只吃他们一家的。平时我工作忙吃不上饭的时候，程皖就会特意过来给我买了拿过去。”

“是么？”我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尴尬地搓了搓，“看不出来江总那样日理万机的人，也有这么贴心的时候，你们真是恩爱。”

“其实也不是，我们可能并没有你看到的这么恩爱。”就连说这样的话，顾雅都是笑着说。

我茫茫然地抬起头，嘴上却寡淡道：“怎么会？”

“再相爱的情侣也会被一些满地鸡毛的事情弄得狼狈不堪，我们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这一段时间，程皖工作上遇到了很大的瓶颈。”

很大的瓶颈？这是坐实了江程皖四面楚歌的说法么？我莫名地心悸，当自己一直揣测的事情，真的从江程皖身边之人口中说出来时，还是免不了叫我周身一颤。

可是，我依旧要强撑镇定地安慰她：“江总能力那么强，相信都能化险为夷的。”

“仅仅是工作上的事倒也没什么。可是小楼你知道么。”她微低着头，目光却毫不留情地向我刺来，向我笑着刺来，“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程皖主动推掉了一个饭局，一个很重要的饭局。正好那次请他吃饭的人我也认识，他事后和我抱怨的时候说，程皖给他的理由，竟然是给女朋友买羊排。你说，他总不能买了羊排给我寄美国来是吧。”

寥寥几句话，给我洗出了一身冷汗。

“那这个羊排是给谁的呢？我到现在都很好奇。”

我屏息，因为我不知道她的意图。我就像是曝光在镁光灯下的小偷，明明手上还握着罪证，仍然妄图佯装无辜。我被每一个看客无情地嘲笑，却沾沾自喜地一错再错。

顾雅见我没有翻菜单的意思，便抬起一只手，尽量优雅的，美好的，得体的取了回去：“我本来以为那件事只是一个巧合，就算他真的在这儿有了别的女人，也只是逢场作戏。可是我还是害怕，害怕我现在看不见他，他就总有一天会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所以我从美国回来了，你不觉着很可笑么，我为了一块他过敏的羊排，放弃美国的医疗条件，放弃我在那儿略有起色的事业，不顾一切地飞回来了。”

我依旧不死心，仍然企图掩饰些什么：“顾小姐，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希望不像我想的那样。”她笑着，笑出一股子悲凉，“可是前天，又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情。程皖那天的饭局，是要谈收购一个公司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程皖就会完完全全地成为崇江未来的董事长。也正因为这样，他的舅舅十分反对，甚至动用了各种势力和人脉想要阻止这个计划。你知道为了收购这个公司，程皖有多难，做了多少事情么？可是，他居然在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候自己放弃了。”

我心虚地看了她一眼：“那这次，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我的直觉，让我把这两件事扯到一起。我不敢保证，这次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我不知该安慰她，还是为自己辩解。

那天晚上的事情至此是再明了不过了。说什么和谈今报社合作，讲白了就是借着这个契机把我给骗去。那个吴总是安排好的，灌酒是安排好的，就连动手动脚也是安排好的。为的，只是把江程皖引来，把爱我的江程皖给骗出那场很重要的饭局。让他在和他舅舅的对弈中，重重地，狠狠地输上一局。

而此刻，我反倒觉着面前的顾雅是无辜的。比起我的索取，她才是一直默默付出的人。她没有逼迫江程皖，没有侵害江程皖，她的爱远远比我自私的情愫要伟大。

最后，词穷的我只能说出一句：“不会的，江总他很爱你。”

“对，他很爱我。”顾雅坚定地点点头，“可是你知道么？在程皖眼里，世界上没有比崇江更重要的事情了，他哪怕买下全天下的羊排送给一个女人，我都无所谓。可是我不敢想象，在他眼里，竟然出现了可以为之牺牲崇江的东西，尤其是这个东西是个女人。我不知道他那晚离开饭局，是不是为了这个人，但是我知道，他已经为了这个人放弃很多。包括临时改动公司计划，莫名其妙地入股了一家并不出名的传媒公司，害得投资这个项目的资金少收益了百分之四十。包括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搁这一次的收购计划。包括……”

“顾小姐。”终于，我再受不了这种兜兜转转的把戏，我倏然抬起头，打断这番话，直勾勾地望进她剪瞳里，“你今天约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爱情不该成为一个男人的软肋。如果程皖是想找个女人玩玩，花点钱，浪费点时间，我可以听之任之。但是，崇江是他的心血，我不希望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就像我也不希望，他被任何人拖累一样。包括我。”

拖累。顾雅用了一个这么好的词，好到叫我百口莫辩，叫我理亏词穷。

“如果有一天我拖累了他，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但是，如果换做是别的人，她可以么？”

“她可以。”我说，“顾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顿了顿，很欣慰地笑起来：“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你可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么？”

“不是我告诉你怎么做，而是你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我知道，我今天的话很残酷，我的要求也很难，我不逼你。无论你怎么做，做到了什么田地，我都谢谢你。”

“不，是我该谢你。”我起身，“和你聊天很高兴，我公司还有点事，先走了。

“小楼。”她叫住我，“我多希望，两年前的那个小编辑，可以是我。”

那一声，我竟听出了深切而期盼和欣羡。也许她真的是这么希望的吧。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讽刺，我希望我是顾雅，用一条腿轻易牵绊住他，她希望她是我，用晼晚时分的惊鸿一瞥被他爱上。说到底，我们都是情深缘浅罢了，总差了点契机，少了点福气。

爱情里有第三者么？有的吧，我和顾雅，都是对方爱情中的第三个人，比对方迟，又比对方早。可是相同的，都没有修成正果的圆满，没有细水长流的缘分。

晚上的时候，我找了我的饭友出来，坐在南湖后面的广场上，一瓶接着一瓶啤酒得灌。

喝醉之前，我拍着邵书越的肩说了一句：“我一会儿要是喝大了，你就把我扔在这，千万别送我回去。被陈曼曼误会什么的话就完了。”

他叼着只留了个底的易拉罐，口齿不清道：“误会什么？”

“误会我和你有一腿。”

邵书越扭过头，丢开嘴里的易拉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怎么老是怕被发现和这个和那个的？你真是到处当第三者。”

“对啊，我就是第三者，而且今天还被正房抓去训了话。”

“训你什么？”

“训我红颜祸水。”

他点点头，不再接话。

“我要和江程皖分手了。”我抬头，许是临近跨年，又许是有什么好事，前方的天空竟绽开一片烂漫的烟火，“这一次是真的，不和好了。”

“为什么？”

“因为前天，他为了我，失去了一笔很大的生意。”

他看向我，像是攒足了力气，才堪堪问出一句：“你知道那笔生意是什么么？”

“嗯？”

“也没有。”最终，他却也没说，“没什么。”

其实那笔生意是什么很重要么？总之都是些我不懂的东西，都是些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都是些横竖被我这一介莽夫给毁了的东西。

我说：“越哥，你知道么？我特别恨自己，为什么我不是富家千金，为什么我不能腰缠万贯，为什么我没有学富五车，为什么对于江程皖来说，我就一点用场也派不上呢？除了给他制造麻烦，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你没有。”

“我就有！”我凶蛮地抢下他的话，一副不由分说的阵势，“我就是没用，就是喜欢无理取闹，就是害得他一次比一次惨！”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