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二日一早，即墨渊在收到消息之后，收拾齐整，屏退了随人，独自一人去了京中某处酒楼二楼的雅间。√

雅间内，容婳月已经点好了酒菜，就等即墨渊前来了。

即墨渊进雅间之前便屏退了带路的小二，这才推门而入，朝着屋中的容婳月一礼：“容三姑娘。”

“睿王万安。”容婳月皮笑肉不笑地睨了他一眼，往一旁的椅子上使了个眼色：“坐。”

即墨渊眼角一抽，却还是依言落座，带笑看向容婳月：“子涵今日前来，本是为了修好，容姑娘又何必如此冷漠呢。”

容婳月挑了挑眉梢，这即墨渊还跟她拽起文来了，她哼笑一声：“若是有人几次三番想要睿王殿下的小命，如今见目的难以达到，就转而求和，不知道睿王殿下是什么态度呢？”

即墨渊苦笑一声：“容三姑娘，这都是误会啊，是，子涵承认，葛月明曾是我的手下，可是木兰围场一事，却不是我授意她所为！”

“哦，那镇江府漕粮，也不是你授意所为？”容婳月冷笑，“睿王殿下，你我都不是傻子，此处既然没有外人，你跑过来跟我装傻充愣，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即墨渊心下微沉，当初同江府的漕粮，果然是容婳月所为……

他微微一笑：“当初之事，是子涵莽撞了，但当时的杀意是真，今日的诚心也是真，只要容三小姐愿意，子涵愿意发下毒誓，从此与三小姐互不相犯。”

“你说的太晚了！”

容婳月冷声道：“这话，你若是在木兰围猎之前说，别说毒誓，歃血为盟我都愿意，可是如今，你就是把脑袋给我，我也不会信你！睿王以为容家软弱，便一再相逼，如今兔子急了要咬人了，睿王便做出一副可怜状来讨饶？前倨后恭，未免太可笑了吧！”

即墨渊耐着性子听完容婳月的话，又微笑道：“前倨后恭，是子涵的不是，可是容三小姐不也前恭后倨了吗？向日小姐虽然张扬，却未曾在子涵面前如此乖张，而今日咄咄逼人，何其傲慢。如此可知人得势时得意，失势时失意乃是本性，既然如此，前倨后恭又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呢？”

“睿王觉得人无不仗势，婳月可不这么觉得，婳月觉得，好人应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不是穷则恭，达则倨。所以，似睿王与婳月这般前恭后倨、前倨后恭之人，本非君子，乃小人也。”

容婳月似笑非笑地勾起一边唇角，冷冷看着即墨渊：“既然本非君子，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君子之争，点到即止；小人私恨，不死不休。殿下与其在此求和，不如回去厉兵秣马，重整旗鼓，以待来日。”

即墨渊眼中划过一丝异色，虽然按照道理而言，他此时应该反驳容婳月，可是不知为何，他居然觉得容婳月说的很有道理？

他的确觉得容婳月不够君子，而他自然也不是君子，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他一味光明正大，恐怕都活不到出宫建府的年纪。

当初他的四弟即墨沛，那个怜昭容所出的聪颖少年，不就是因为太得皇上的宠爱，招致了皇后的嫉妒和太子的忌惮，最终被暗害，溺死在荷花池了吗？皇上雷霆震怒，查了整整三个月，最终也只是查出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婢女，草草了事而已。

虽然没有证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根本就是皇后和太子下的手，对一个少年下此毒手的确不是君子所为，但如果容即墨沛活下去，谁又能保证他不会仗着宠爱，对太子之位生出妄想来？

到了那个时候，太子与即墨沛，谁是正人君子，谁是无耻小人？

皇族之中，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君子小人之别，无非是各为利益而已！

虽然他一直这么想，但即便是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如今，他依旧不敢将这些话在外人面前直言不讳，太子要仁厚贤明，而他的这些话说出来，便与自取灭亡无异了。

可是如今，容婳月居然说了，不但说，还说得这般坦坦荡荡。

即墨渊觉得自己对容婳月有些刮目相看了，怪不得她能将即墨喜玩弄于股掌之中，这纨绔膏粱的外表底下，倒也裹挟着几份真金白银呢。

他叹了口气：“虽然容三小姐执意要与子涵为难，但单为此句，子涵当敬三小姐一杯，你我虽然不相与谋，但这道却是不谋而合啊。”

容婳月冷笑，即墨渊以为这些东西是谁教给她的？

即便她前世蠢如一张白纸，在即墨渊身边耳濡目染十年，也学得一身的阴险诡诈了。

她的确是恨即墨渊入骨，但正因如此，她才要利用在即墨渊身边学到的一切，不择手段地将即墨渊置于死地。

什么叫报仇？不是各凭本事，胜者为王，而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的报复，并不仅仅是让即墨渊痛苦而已，她要让即墨渊尝到她从前尝过的滋味！

所以，并不是两人的观念不谋而合，而是容婳月在对付即墨渊的时候，故意模仿了即墨渊的行径。

她的确不是君子，可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自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对于那些对她好的人，她不会恩将仇报，可是对即墨渊这样狼心狗肺的贼子，就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容婳月端起酒杯来，冷笑着回敬：“睿王殿下太客气了，这可都是婳月从您身上学到的，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婳月这些年在您手底下摸爬滚打，确实获益良多，如今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如今睿王殿下知道，婳月这些年不好过了吧！”

即墨渊叹了口气，诚恳道：“向日只觉得三小姐不通文墨，满身匪气，如今才知原来三小姐竟是知音……俗语说千金易得知音难求，三小姐如此，倒是让子涵有了惜才之心。”

“收起你的惜才吧！若没有你从前的赐教，我也到不了如今！”

容婳月哼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指着满桌的菜肴：“这一席，算是回敬睿王殿下赠刀之恩，殿下只管享用，出了这个门，咱们还是一切照旧，你死我活。”

她越是寸步不让，即墨渊便越是有心与她何解，一方面冤家宜解不宜结，另一方面即墨渊确实也对容婳月起了些兴趣。

怪不得谢池和应羡在与容婳月接触之后，都对她另眼相看，即便不涉风月，这丫头也确实有与众不同之处。

因为容婳月这么多年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一直是一无是处，毫无优点的，所以后来不管发现她身上的什么特质，都可以看做是优点了，就好像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就处在山谷的最底端，那么不论他往哪个方向走一步，都是在向上。

即墨渊想了想，微笑道：“三小姐又何必如此死心眼，其实如果三小姐愿意放下过去的恩怨，你我之间也不是不能和平相处的，况且三小姐与阿喜也私交甚好，你又何忍让她在你我中间左右为难？”

“收起你的可怜相吧，什么左右为难？不过是从前她拿我当马前卒子，如今我拿她当冤大头罢了，一报还一报，谁还对不起谁啊？”

容婳月勾起唇角来：“睿王殿下怎么就不想想，若是没有我，即墨喜能有如今这个宽厚的名声吗？”

即墨渊顿了一下，他倒是没有想到，容婳月已经连这都看透了……

他皱起眉头来，不解道：“即便如此，但阿喜也并不是毫无真心，她若不信你，岂会事事照你的话做？三小姐说林二小姐对应侯有意，她可是想都没想就对林二小姐动手了。”

“她不是拿我当朋友，她只是信得过自己的脑子，觉得我不敢骗她，也骗不过她而已。”

容婳月耸耸肩：“再说了，虽然是我让她对付林雅仙的，可我也不是白使唤她，我们是交易，她对林雅仙下手，换我七夕时缠住谢池，不让谢池与即墨欢同游，公平交易，哪有谁亏欠了谁？”

即墨渊眉头一挑，忙道：“即便如此，事情也有轻重缓急，不管三小姐打算如何，如今子涵是无意与三小姐为难的，即便三小姐要与子涵你死我活，也该看看时候，那边阳舞公主还对三小姐虎视眈眈，三小姐又何必一味与我为难呢？”

“睿王殿下若是拿我当傻子，就打错了算盘，前有狼后有虎，必然是先杀虎后杀狼，正所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如今自保尚且不暇，还有心思与虎谋皮？”

容婳月冷笑了一声：“阳舞公主虽然想要与我为难，却不过是小女子手段，难成气候，就是放任不管也出不了大岔子，可我若是与睿王殿下联手先对付了太子一党，到时候太子垮台，京中剩下睿王一家独大，我这不是割肉饲虎？到时候殿下只手遮天，我拿什么再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即墨渊眯了眯眼睛，向后一靠：“未料得三小姐不止有近忧，还有远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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