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围早已围上了一圈人，闻言不免面面相觑，谢池这话倒是显摆了自己的见识，倒把他们这一群人的无知给彻彻底底地暴露了。

花与酒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这一句，心下也不免纳罕，他是魏国公长子，出身不凡，倒也有幸见识过却月体，只是心下隐隐奇怪，如今京中还有人会这出力不讨好的玩意儿？

他便走了过去，将那一篇赋由上到下打量遍，一目十行地看罢，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赋他看得多了，风花雪月花鸟虫鱼，赋什么的都有，但是赋烧鸡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此时早有人耐不住性子，一字一句朗声念了出来：

嗟兮，惜哉，鸡也！

是鸡也，其身矫健，其心光明；既踌躇以满志，又逡巡以通灵；将遨游于四海，登东山而盘萦；惜困身于樊笼，欲展翅而不能！

是鸡也，列五禽而合德，比六畜而不邈；欲搏击于天地，惜化身而为鸟；身披锦文之翎，足踏铁钩之爪！奋双翼以引吭，啼四方之破晓！

惜哉，鸡也！璨羽潇洒，骨丰肉润；落入厨手，壮心难伸；叫天不应，叫地无门；先褪翎毛，再受屠刃，浴凤凰之真火，惜堕劫而成仁！

呜呼哀哉，烧鸡也！

众人看完，也有称赏的，也有笑话的，总之是看了又看，笑了又笑，谢池也在笑，不过他笑得却不是内容，而是字了。

就像他之前说的，却月体虽然曾在宫中风靡一时，毕竟已经是太皇太后年轻时的事了，宫中的时新妆容尚且不到十年便一换，却月体这少有人会的字体自然更是如此，今日宴上才女虽然不少，可是有几人是有可能长于这却月体的？

寻常贵女，连接触却月体的途径都没有，方才席上公子纷纷笑话这字体歪歪扭扭，倒也不能算他们没有见识。

谢池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选，却又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虽然她的确带给他很多惊喜，但是却月体这种东西，以她的性格，怕是耐不下心来学的吧？

他虽然不敢肯定，应羡却是转瞬就敲定这必是容婳月所做，京中贵女，多半是装也要装出个规矩的模样，能以却月体这样看似歪斜别扭实际上出身名门的字体作赋，写的又是烧鸡这样“不着调”的东西，必然是容婳月无疑。

应羡自己也看过冯若怜的诗作，字是好字，诗却实在是平平无奇，方才拦着谢池不让他说实话，已经是给过冯若怜面子了，再要让他昧着良心夸冯若怜却是不能。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私心，整个席面上，他认识的贵女不少，看得上眼的却少，他倒是有心提拔谢径，然而一来谢径美名在外，也用不着他提携，二来谢径的长处是书法和琴艺，诗词上略略有些欠奉，也确实不够出类拔萃。

如此一来，另辟蹊径的容婳月，便杀出一条斜路来，闯进了应羡的视野。

应羡呢，也正想找一个四六都不靠的，拿出来又能服众的人做他心目中的第一，否则得罪人。

他慢悠悠转了转手心里的烟杆儿，在纸上敲了敲：“本侯决定了，就选这一幅为佳好了。”

应羡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这烧鸡赋是很少见不假，字体也确实新奇，但是若说烧鸡赋最好……让花前叶和冯若怜的脸往哪搁呢？先前那首锦鲤诗也不错啊……

谢池倒是看穿了应羡的意思，略略一想便心下暗笑，淡淡地走到应羡身边，抬手点了点这张纸：“本世子也觉得，这烧鸡赋不落窠臼，比那些寻常词句好得多了，况且同样的时间里，人家只能写诗，这位小姐却是作赋，堪称是倚马千言了，这样敏捷的才思，也确实难得。”

花与酒嘴角抽抽，烧鸡赋真实的水平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有这两尊大佛抬举，想不夺魁都难，只是不知道西康郡王妃面对这个局面，还笑不笑得出来。

经过谢池方才的宣传，连傻子都知道写酒的是花前叶了，花与酒就是有心相帮也得避嫌，于是就选了锦鲤诗为最佳，其他的公子哥儿，也有跟风选烧鸡赋的，也有选锦鲤诗的，也有选咏酒的，还有些给了主人家面子，选了冯若怜的，余下的零星几个人，也有选了心中最为趁意的，也有随便瞎选了的，也有选了心上人所作的，凡此种种不一。

最后统计了一下，烧鸡赋以五票之差，盖过了锦鲤诗成了第一，锦鲤诗紧随其后为第二，第三则是咏酒诗，冯若怜的大作在容婳月的搅和下，可怜巴巴地居于第四，只能算个进士了。

西康郡王妃在收到结果的时候，头都快白了，她知道经过容婳月的这一番捣乱，冯若怜未必能出类拔萃成为京中世家公子眼中的才女，但也没有想到冯若怜居然会落到第四位！今日宴上除了花前叶，还有别的才女吗？

等两边公布了结果，内堂外堂的气氛都诡异了起来。

内堂这边，花前叶在得知结果的第一时间就失手摔掉了手里的杯子，她的确是为了让冯若怜和她的差距不那么明显而稍稍让了一些，却没想到她今天居然排到了第三位！

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排在她面前的两个人，居然都是容家的小姐！

花前叶心下嫉恨不已，在七夕比巧之后，她居然又一次输给了容婳月？！而且这一次，不仅是容婳月，连容婳月的小妹都骑她头上去了？！

此时，被花前叶一并记恨上的容娴梦心底里震惊的程度并不亚于花前叶，但表面上，她还是得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来，有些局促地微笑，又看向容婳月：“恭喜姐姐今日夺魁。”

收获了满地下巴的容婳月却甚是从容，把手一挥：“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容娴梦脸上是稍显嗔怪的笑容，心底里的白眼已经快翻上天了，她没有想到，自己打败了京中有名的才女花前叶，却输在了容婳月的手底下！

那可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容婳月啊！

容婳月此时正嚼着面前烧鸡的一只鸡腿，心下兀自好笑，这世上又有谁规定过，纨绔就不能念过书的？

其实前世，容婳月的确是有些不学无术的意思，但这诗赋一道，却没怎么落下，大才虽然没有，歪才却有几分，这烧鸡赋，倒真真正正是她写出来的。

至于却月体，倒要归功于前世的即墨渊了。

即墨渊平日里离京一般都会带足了侍卫，但到了灵睿党争的后期，别说是离京，就连睿王府都未必处处安全，于是即墨渊为了护身，便挑了风卫里几个姿色尚佳的女子，教了点儿风花雪月，当做是自己的姬妾，白日暗中保护，晚上自做夫妻……

既然要当姬妾，只会打打杀杀自然是不行，于是她们这几个被挑出来的女子，各项才艺也都多多少少学了些，尤其要会几样绝学，不能在外人面前给即墨渊丢了份儿。

于是，她们笼统地学了点儿针线女红，又抓阄决定了每个人苦练的绝活儿。

容婳月还记得，有一个叫晚风的暗卫抽到了诗词和琴艺，于是不得不每天抱着几本厚如砖块的书啃来啃去，而她自己抽到的，则是却月体和大煮干丝。

大煮干丝其实是江南一道家常菜，在宫宴上都排不上号，但既然抽到了，便要学到极致，宫里头几个御厨轮番教了她半年，才让她将这一道菜做到顶尖，而后即墨渊在尝过她做的干丝之后，便不肯吃别人做的哪怕一根豆腐丝儿。

——当然，是在她被杀之前的事了。

容婳月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冷笑，不过睿王府里的训练也可见一斑，一道菜尚且如此，一种字体自然也不例外，她的其他字写的未必如何好，唯有这却月体，登峰造极。

她倒没想过自己有可能会夺魁，毕竟有个花前叶在——她又不是神仙，哪能想到花前叶居然会故意放水自取灭亡——但既然花前叶自己作死，她也不会闲得无聊把名声往外推。

再说了，花前叶不是大肆宣扬，七夕时她输了吗？借这个机会，她正好狠狠还花前叶一耳光——不是说乞巧赢了吗？当着众人的面，她倒要看看花前叶怎么厚着脸皮说她输了。

谢池心下稍微松了口气，又不免好笑，其实以容婳月的名声，就是不夺魁也正常，他却为何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总感觉，自己如果选错了，好像有万劫不复的危险……

另一方面，容娴梦其实没太想到容婳月会夺魁，但听说谢池和应羡都选了容婳月时，顿时无语，同时心里又有几分不甘。

她可是在诗里暗含了谢池的名和字，为何谢池对此毫无反应？就好像压根没有注意到一样……可是她的诗明明写的不差，甚至还让花与酒颇为赞赏的！

与此同时，外堂也是一片诡异的气氛，公子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居然联起手来，把那个泼妇容婳月送上第一的位置了？

虽然冯家的宴会无法请到京中所有的贵女，但是余下的贵女……也不至于这么不学无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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