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外席上，公子们听说能够一览各家贵女的墨宝，也不免有些跃跃欲试了。

京中的贵公子，若论起文采，便是以花家的花与酒和厉家的厉胜蓝最为出众，其次如即墨渊、谢池、应羡和新科的几个进士，再次便是寻常笔墨了。

不过既然是西康郡王府请客，又请了花家，自然厉胜蓝和即墨渊是来不了的，谢池虽然算睿王党，然因着即墨欢的关系，还是被请了来，因此现在外面席面上，便是以花与酒、谢池、应羡三人最为引人注意。

花与酒自己也是年少风流之人，况且皮相又好，性子也不算差，同谢池和应羡也算说得来，见西康郡王府弄出这种把戏来，想也知道是给冯若怜造势，看在花前叶的份上，他也得给郡王府几分薄面，便持杯微笑，看向谢池：“此番托了郡王府的福，倒叫我们能见识一下京中贵女们的文采，花某记得谢世子和应侯爷也是风雅之人，不知您二位最看好哪一位贵女呢？”

应羡慢悠悠吸了口烟，笑了笑：“有花家小姐在，今日的魁首还做她人想吗？”

花与酒笑了笑，明知应羡是客套话，心内却也十分受用：“侯爷过誉了，小妹长于闲谈，这样正经的笔墨，倒不太摆弄。”

谢池也应承着笑了笑：“花少爷才是过谦了，花家的晚辈就是再不通情达理的，也都识文断字，何况是大小姐。”

花与酒梗了一下，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话从谢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不由得讪笑了两声，三言两语岔了过去。

谢池前两天在七夕灯会上的举动也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虽然没人会真把阳舞公主当做挨过王命锤的奸贼来对待，但谢池的举动还是给她招来了不少非议，无奈阳舞公主自己又死心眼，一面怨恨谢池有眼无珠，一面又迷恋这有眼无珠的人，皇后几次想要向谢池发难，都被阳舞公主拦下来了，阳舞公主自己倒是想要对付容婳月，可是皇后又决然不准。

于是，倒显得谢池格外神通广大，拿王命锤砸了阳舞公主，居然还能全身而退？

但这也使得太子党对谢池都是格外忌惮，动一个睿王党事小，动了阳舞公主未来夫婿事情就大了。

花与酒也是如此，所以明知谢池是话里有话，也只能装作听不出来。

应羡倒是看在眼里，趁着侍从装烟的功夫跟谢池咬耳朵：“差不多得了，还真要跟花家杠上不成。”

“我跟花家没仇，就是看那花前叶不顺眼，本来以为只是孤高些，没想到是个下作胚子。”

谢池哼了一声，他实在是对花前叶的手段看不上眼，堂堂魏国公花家的大小姐，比不过容婳月也就罢了，居然还输不起，丢不丢人？

应羡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虽然他是太子党，但似他这样怕麻烦的人，实在懒得给自己找事，反正他跟花家关系也就那样，犯不着先找谢池不痛快。

不多时，堂中小姐们的笔墨也都一一呈了出来，虽然为了表明公正，每张纸上都没有留落款，但也不是真的就完全没人知道哪一张是谁写的了。

比如，京中的簪花小楷以翰林院许家的许婉清最好，梅花篆字则是谢径最佳，草书以冯若怜为最上等，楷书却是林雅仙最为出挑……

因着草书龙飞凤舞的特点，使得冯若怜的诗作在一众规规矩矩的字体中格外惹眼，谢池自然也注意到了，先去打量两眼，一看之下却只是皱眉：“字是好字，可惜这诗就……”

话刚说到此处，应羡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谢池也知道这是在冯家的地盘上，他再怎么有恃无恐，也不好当着主人的面说冯若怜才学不过尔尔，只能挑了挑眉，将话咽了回去，假装自己方才看的是旁人的诗作，将头扭了过去。

应羡却是兴致勃勃，他好歹也算个风雅之人，况且身为太子党，将来做亲恐怕真跑不出这些人家去，能借这个机会见识一下各家小姐的笔墨，也算是“知己知彼”了。

他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目光很快被一张隶书写就的诗词吸引了去，他缓步度过去，眯着眼睛吟道：“未出珠帘先有香，才入高室便生光。他夜对影邀明月，当时傍花劝斜阳。三杯两盏皆寂寞，百转千结是愁肠。长恨此生东流水，拼将一醉又何妨？”

“字是好字，诗也不错，只是为何有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头？拼将一醉……京中的贵女，有这样豪情的倒是少。”

应羡心下暗忖，能写出这样脾气的诗的人，怕是不做第二人想，因存着几分私心，便有意抬举这一张，不过他还没说完，谢池便一眼扫了过来：“花家大小姐的诗作，自然是会有股子桀骜在里头的。”

……

应羡心下庆幸自己话没有说的太早，他跟谢池一样，虽然不讨厌花前叶凡事喜欢辩三分的脾气，但是对她面对容婳月还要出阴招这种行为是格外看不上眼，刚才当着花与酒说场面话是一回事，真要让他去夸花前叶，他可不愿意。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谢池：“你怎么知道这是花小姐的诗作？”

谢池似笑非笑：“你看这隶书的笔法，是不是精妙绝伦？京中能写出这样精妙的隶书之人，除了魏国公夫人，可就只有一人了。”

应羡了然一笑，又抿着唇去看其他人的诗作，然而此时花与酒那边却又笑了起来：“了不得，这可是首好诗，快拿去给谢世子看一看！”

说话间已经有好事者不耐烦，拿了那张纸跑到谢池面前，大声念道：“也曾曳尾赴龙门，归来额上尚有痕。闲对花容思春水，卧伴池影梦行云。胭脂凝成两瓣尾，虹霓铸就一身鳞。可怜此身徒作脍，不知谁是解鱼人。”

一首诗念罢，堂众人多你挤眉我弄眼，嘻嘻哈哈笑个不住：

“谢世子，这位写诗的贵女，若不是早知你名字，便是天赐良缘了吧！”

“‘闲对花容思春水，卧伴池影梦行云。’真是绝妙好词啊，哈哈哈……”

“一句诗，竟能将谢世子的名与字都包括进去，还能对仗如此工整，更是将锦鲤的生活描摹的如此诗情画意，可真是巧思啊。”

“嘻嘻……”

众人还在嘻嘻哈哈，应羡心下却暗道不好，谢池脸上虽然带笑，袖子底下的手却抓他那玉骨折扇抓的死紧，这可不是真心高兴的模样啊！

他连忙站出来挥了挥自己的烟杆儿：“说什么呢，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你们看诗，不说品评诗句，倒拿人取笑起来了。”

“应侯爷，何必认真呢，大伙儿也不过是看个新鲜，取笑一下罢了。”

蓦地，花与酒也分开众人赶了过来，微笑：“再说了，‘可怜此身徒作脍，不知谁是解鱼人’一语双关何其明显，不就是在找这‘解鱼人’吗？看这诗里的意思，这位贵女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谢世子难道就不想英雄救美吗？”

谢池折扇在掌心一敲：“花少爷，方才应侯所吟一首，写的是酒，里面又有花字，若是诗里有池便是心悦于我，那么诗里带全了你的名字，岂不是对你情深？”

花与酒嘴角一抽，连连摆手：“是我莽撞了，谢世子勿怪。”

连谢池都认得出那首咏酒的诗是花前叶所作，他这亲哥哥会看不出吗？取笑谢池事小，真要是让谢池给花前叶扣上一个兄妹不伦的名声，花家可算是毁了。

花与酒心里这个郁闷哪，花前叶写什么不好，偏偏要写酒！

谢池冷哼一声，花与酒说什么不好，偏偏要提这锦鲤诗？锦鲤诗以行楷写就，据他所知，京中行楷最好的，并不是世人传说的葛月明或者是葛岚，而是深藏不漏的容娴梦！再加上，“闲对花容思春水，卧伴池影梦行云”一句既有池和春水，又有容、闲、梦三个字，这诗是谁写的，还做他人想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来，心下冷笑，容娴梦这会儿应该是觉得没有人能料到，她居然会知道堂堂永宁王世子的字，所以才故意耍这样的小聪明，想要让世人以为是天作之合罢了。

不过容娴梦终究还是打错了算盘，解鱼人可不是救鱼的，而是把鱼一点点片成脍的人！

耍这样的心眼，恐怕容娴梦是嫌日子过的太顺，想让他活剐了她！

谢池正在冷笑，忽听得远处又有人嬉笑：“这赋写的倒是有意思！”

赋？

席上贵女又要求速度又要求巧思，多半写的是诗，倒是少有写赋的，谢池心下好奇，便舍了应羡和花与酒踱步过去，才一打眼便先愣住了，身侧有人还在嬉笑：“别说，这赋写的还真有点意思，就是字太丑了，歪歪扭扭，成什么样子。”

此时应羡也跟了过来，口中念着：“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瞧瞧……”

这一看之下，不由得愣住了：“这字体……倒是很少见啊？”

谢池闻言，便挑了挑眉看向应羡：“听方才众人所言，我还以为京中没人认识这字体了，原来应侯也见过。”

应羡嘴角一抽，点了点头：“传说中太皇太后为官女子时，见宫中女官常画却月眉，其形如上弦之月，纤细娟好，有感而作却月体，字形娴静娟秀，曾在宫中风靡一时，只是禁宫中事本不为外人所知，过了这些年，也没什么人识得这却月体了，如初也只是耳闻而已，不料今日有幸得见。”

谢池点了点头，感叹道：“当年却月字，如今重现于世人面前，却被说成是歪歪扭扭，买椟还珠，可谓如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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