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祁宣心底多少猜到是跟自己有干系，可猜到是一回事，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面色顿时拉了下来。

高渐一看情形有些不妙，急忙出腔：“小丫头不要胡言乱语，到底怎么回事，你说。”

听风面上的泪水瞬间落了下来，委屈的回答：“主子向来顺心如意，没什么心眼，入宫之后也是安分守己，做自个儿喜欢的。可遇上陛下之后，主子心思渐渐多了起来。”

她贴身侍奉柳折风多年，如今是真的在替柳折风觉着委屈，絮絮叨叨的将什么都替柳折风说了出来：“主子性子执拗，心底有了陛下，便满心眼的陛下。她心宽又是心善的，从不愿与人为难结怨，更不愿让您难做。皇后娘娘罚跪她也觉着是理所当然。宜主子毁了主子最爱的折扇，也可因您的一句话立马原谅了她，同她交好。可这般好的主子，被宫人说是狐媚子，又被人陷害，再难孕育皇嗣，外表什么都不说出口，心底许是崩溃了。”

李祁宣听她说着，眉眼松动，面上也有些心疼：“朕同她说了委屈可以同朕说。”

“可是陛下！”听风蓦地激动了起来，“主子被萧太医诊断出再难怀孕之后，您在何处？第一天您在，之后您一次都没来西暖阁看过主子。您可知，主子日日站在西暖阁口，盼着您来望一眼。可是，她盼来的是什么啊。”

听风激动的难以自已，用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泪渍，继续言道：“主子等来了宜主子有孕一个月，等来了同心殿里同心结，等来了俪才人……”

“放肆，有你这么跟陛下说话的？”高渐一听，觉着要坏事，立马阻止听风继续说下去。

高渐到底跟随李祁宣多年，也浸淫后宫多年，深知这些东西，不翻出来才是明智的，翻出来，便是当场打当今天子的脸面。故而开口喝道，只为听风不再说下去，以免迁怒到柳折风。

听风看了眼高渐，见她冲自己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慢慢冷静了下来，身后蓦地出了一声冷汗，也自知失言，适时止住了话锋，发现李祁宣眉宇间的戾气，更是垂首闭口不言。

许久，李祁宣声有些涩然：“所以，才造就的她心思重。”

听风咬着下唇不回答。

“不是的。”

沙哑的女声，在不知何时静下来的屋内突兀的响了起来。李祁宣抬眼望去，惊得面上已然失控。

原是柳折风，竟然面色惨白的从里屋走了出来，身上紧紧穿了一件寝衣，更重要的是，竟然还是赤足在屋内行走。李祁宣从座上飞快的起身，迅速跑到柳折风跟前，将她打横抱起，一点没有犹豫的往里屋走去。

将柳折风在床榻上放好，盖好被子后，李祁宣才恼怒的喝道：“你发烧了你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接近低吼的声音，宣泄着李祁宣对柳折风的关怀。

柳折风双手拉着被子，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李祁宣，说道：“若是不出来，柳儿不知道陛下竟是听了侍女的混账话。”

“陛下，柳儿能得您的宠幸，已是心满意足，一点都不委屈。”虽然柳折风还发着烧，面上泛起潮红很是难受，却还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将话说了出来，“陛下不用听侍女的糊涂话，她们不是妾。”

一句“她们不是妾”，击打在李祁宣的心上，一瞬间让他溃不成军，心下柔软了一发不可收拾。

“柳儿。”李祁宣为帝多年，其实最怕的是对一个妃子动了情，所以他可以宠惯着妃子们小打小闹。眼下柳折风，让他真心实意的，想要去疼惜。李祁宣觉着，似乎怎么对她好，都不为过。

柳折风冲他虚弱的笑笑，盈盈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鼓励着他把话说下去。

“你好生修养，不然朕会心疼。”李祁宣想说的话都被咽了下去，最后吐出这么一句。

柳折风有些失望，面上依然带着笑，答应下来，缓缓启唇：“柳儿现下病着，不该占着陛下，将病气过给陛下。”

“无妨，朕不介意。”

“夜深了，陛下该归了。”

柳折风目光柔和，可眼底的坚持不容错过，李祁宣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你睡下，朕便走。”

柳折风便闭了眸子，不再言话。李祁宣坐在榻边，温柔的拍着她的肩膀，看她渐渐进入睡梦之中，怜惜的抚摸着她姣好的面庞，吩咐了听风好生照顾，转身离去。

只李祁宣一走，柳折风便睁开了眸子，神色清明，一点都不像是睡着过的样子。

“主子。”听风见她面上冷然，颤声道。

柳折风瞪着她，厉声道：“现下倒委屈，是不是早了些？”

“主子，奴婢错了。”听风毫不迟疑的跪了下来，俯身于地，言道。

柳折风目光灼灼盯着听风，欲说话先剧烈的咳了起来，听风身子一颤想要起来却被柳折风冷眼一扫，不敢动弹。

“听风。”柳折风声干涩的骇人，像是砂砾摩挲一般，“他是帝王，不是我的夫。”

说完，柳折风停下来喘了须臾，才继续言道：“不能听委屈。”

说委屈，宫里哪个女人不委屈，可谁曾说出口。单说今日，李祁宣压根不听纪芙蓉的辩解便治了罪，纪芙蓉不委屈么？秦乔笙孕育皇嗣不过两个月，就遭受两次陷害，她不委屈么？

委屈不必说出口，李祁宣知道心底便会记挂，说出来了，就变味了。

“主子，是听风做错了。”听风满面愧色，很是后悔方才对于李祁宣的一番言辞。

“一步错，步步错。”柳折风乏力的靠在榻上，言说着话，面上很是凄楚，摇头道，“你让我日后，如何面对李祁宣。”

柳折风说完不想再说话，闭了眼躺下去休憩，而听风，便那么挺直的跪着，即便知道柳折风睡下去不知道何时会醒，也那么心甘情愿的跪着。

“陛下。”李祁宣怔怔的盯着手里头的奏折许久，一页也没翻过去，遂高渐出声提醒。

李祁宣蓦然惊醒，失了几分清明，扭头问他：“怎么，宸婉仪醒了？”

高渐摇了摇头，有些担忧的说道：“陛下午后还要跟大学士商讨政务，您可要先休息一下？”

李祁宣思及大学士，眉头一松，放下手中狼毫起身淡淡的言道：“不必了，朕去看看婉仪。”

原来，柳折风这一烧起来，竟是连着三日都陷入昏迷之中，期间一次都没有醒过来。反而是在午夜梦回之时烧都高了起来，格外危险。李祁宣为了照顾她，干脆睡在了她的外殿，随时好知道她的情况。当然，他这一举措，引得阖宫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李祁宣刚出了殿门，就遇见了前来禀报的小太监，道说俪才人前来请安。

李祁宣一怔，竟是有些想不起俪才人是谁，只是记得，听风的哭诉。故而眉目一凛，摆袖言道：“承乾无召不得入，她这般没规矩你们也跟着没规矩？”

小太监被他吓得一跳，还是高渐小声的提醒李祁宣，是他自己允许的百里笙歌可随意出入承乾宫。

李祁宣瞪了他一眼，也是记了起来，不耐烦的说道：“让她回去，朕很忙。”

小太监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被高渐一瞪赶忙起身往外跑去，还差点撞上提着药箱来给柳折风问诊的萧景瑜。

萧景瑜冲李祁宣略一颔首，面上行色匆匆，李祁宣如今因着柳折风的病显得有些风声鹤唳，故而拦下他要离去的步伐，问道：“如何？”

萧景瑜近日因来回奔波为柳折风和秦乔笙问诊，已是极为头疼，眼见李祁宣拦着自己问情况，再烦躁也只能按下不动，言道：“宸婉仪侍女来报，道说婉仪喂不进药，故微臣前来看看。”

“那你还不快去。”李祁宣急躁起来，怒道。

萧景瑜心内白眼一翻，差点将手中的药箱给砸了过去，心里嘀咕着：“不是你将我拦下的啊！”

心里这么想的，萧景瑜脸上却愈发的恭敬，应了声提脚快步往西暖阁方向而去。

李祁宣吐了口气，提步也要跟上去，方才通报的小太监又一溜烟的小跑着入内，还带了个食盒，头低的都要跟肚子齐平了完全不敢抬。

小太监跑到李祁宣跟前，将食盒递到他跟前，低声说道：“陛下，这是俪才人送来的食盒，说是怕您累着，特地亲手熬的鸡汤。”

高渐看着李祁宣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暗道不好，这小太监是拍马屁拍到马脚上了。如今李祁宣是急着去见柳折风，不是什么百里笙歌，这小太监上赶着巴结百里笙歌，却是浪费了李祁宣的时辰。遂高渐赶忙喝道：“你这小奴才刚来的啊，陛下明令有旨不许往承乾送食物，你当耳旁风？“

说完高渐走过去，伸手捏着他的耳朵往上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生气模样：“再有下次，陛下饶的了你，我都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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