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一看着他平庸的五官，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因为她再次想起了那个梦。

可是那个梦可不是在这个时代做的，梦里的人更加不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油嘴滑舌的男子。她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去。

男人这一句话的语气再无辜不过，只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连王承恩都听不下去了。“什么叫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摆摊，还收了钱？”

“哎，这位小生啊。”男人依然很无辜，看着有些恼火的王承恩，指了指他那的黑幡，道：“我是拆字算命，不是看面相算命的。看面相是要有缘人才可以。”

他又笑眯眯地指了指朱由检，道：“你看这一位公子，就是有缘人。我一看，就看出来了。至于这钱嘛……钱，不是你给我的吗？难道有人给钱，我还不要不成？我又不是傻子。”

“你！”王承恩有些气恼，但又显然不想跟他争执西下去。他看着朱由检，低声问道：“爷，那您的意思是？”

“意思当然是测一测啦。”男人抢过话，依然笑着。“我总不能白收你的银子。”

“我怎么知道你测得准不准呢？”杨清一再次开口问道。

“你这小生……不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吗？信者则准，疑者不测。”男人撇了撇嘴，然后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说道：“不过看在我跟这位公子是有缘人的份上，我就多说几句。你方才不是看见我这‘铁口拆’三个字了吗？告诉你啊，我这可不是自己封的。”

男人的脸上微微露出几分自豪，道：“我这可是邻里们送的。只不过我嫌他们字写的太丑了，就重新写了字。”

三人的目光放到了那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三个大字上。

“不过我还要再说一句啊。”男人又道，“我只负责测字，其他一概我都不关心不在乎。有什么说什么，更不会因为对方的心思歪曲事实。”

“好，那我便试一试。”朱由检忽然抬起了头，目光定定地看向了男人。

闻言，男人铺平了纸，问道：“那公子你想拆什么字？”

朱由检看着他的动作，又回想起他方才那句“信者则准，疑者不测”。“信则有，不信则无。那我测一个‘有’字吧。”

男人在纸上写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有”字，抬头问道：“那公子想测什么？姻缘？前程？钱财？什么都行。”

“江山。”朱由检淡淡道：“我测江山。”

杨清一睁大了眼，看着那铁口。王承恩更是屏住了呼吸。

男人的神情一瞬间僵住，然后又挺直了背，再次打量了一下朱由检。

“为何不拆？”见他不说话，杨清一开口问道。

“不是不拆，而是我不敢说。”男人神情严肃，道：“一般测字的，都是测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我无意猜测公子身份，也不愿意引火烧身。可是祸从口出这个道理，我也是得过教训的。”

他顿了顿，迟疑道：“可是我看公子年纪尚轻……”

杨清一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肯为江山花钱一测的，至少也是个体面的官员。平民百姓，谁愿意测这个？可是朝廷命官，又怎可能如此年轻？

朱由检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不是官员。我只是好奇罢了。最近这年月，不太平静。天灾兵灾不断，与百姓们不也息息相关吗？”

杨清一听了这话，也笑了。“是啊，先生。问江山有何奇怪？只不过是我们的目光更长远一些罢了。先生也不要有后顾之忧，我们一不泄露天机，二不以吉凶怪罪先生。”

“王承恩。”杨清一忽然喊了一声，王承恩会意，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黄金，递给了男人。

男人神色立刻缓和不少，忙接过，擦了擦，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小心地放在了怀里。“公子出手真是大方，果真是个有钱的主。”

朱由检笑了笑，问道：“所以你方才才拦住我？”

男人摆摆手，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刚才不也说了，这东西也讲缘分。缘分缘分，得缘和分都到了才行。”

“我一眼就看中了公子，这是缘；我觉得公子是个有钱人，但是又相信公子不是东厂的。东厂的那些人测字，不给钱也就算了，说的不好还要动手打人。躲还来不及，哪里敢主动招惹？所以这是我与公子的分。”

“行了，说了这么多，你快说说你拆字的结果吧。”杨清一笑着道，心想这个男人还真是话多。

“好好。”男人应道，又低头看了一下纸上的“有”字，正色道：“‘有’字上面是‘大’字去掉一半，下面是‘明’字去掉一半。所以意思就是这大明的半壁江山……”

“先生！”王承恩不敢看朱由检的脸色，连忙打断他的话。“你可要实话实说啊！”

“我实话实说了啊，我说了我测字从不看人脸色。”男人无辜又委屈，“你看你看，我方才都说了不说，是你们非要逼着我说的。现如今我说了，你们又怪罪我。”

“先生。”杨清一僵笑了一下，“我们没有怪罪你。只是……”

“只是先生听错了。”朱由检忽然接过了话，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我说的是‘友’字，‘朋友’的‘友’。”

男人思索片刻，又道：“这‘友’字测江山还是不吉。‘友’字是‘反’字出头。上出头指北方，左出头是指西方。所以这‘友’字便是北方与西方必反，反贼必有出头之日。公子的测的这江山，自然也就……”

男人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杨清一却是着实的吃了一惊。

方才的“大明失了半壁江山”一惊让她足够吃惊，这一次的话却是更加直指矛头。

北方的皇太极，西方的李自成。

一个先攻破了北京城，另一个取代了明朝。

朱由检袖子下的手微微颤抖着，瞳孔微缩，脸上却又僵硬地笑了笑：“先生，我说的是‘酉’，酉时的‘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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