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郑随在公司楼下餐馆吃工作餐，一边想心事一边拿叉子搅着食物，眼看那盘儿意面都快被搅成面糊了，也没吃下去一口。

他愣愣地盯着盘子边缘的一颗豌豆，问林柯，“现在你们说的炮友……还是我想的那意思对吧？”

是不是时代变得太快，自己已经out到连炮友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林柯把自己那份焗饭消灭干净，用餐布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根据林氏情场百科词典最新修订版第28页，所谓炮友呢，就是关系只局限于肉体的性伴侣，以满足对方需求为己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负担也不用负责，随时好聚好散，说白了就是玩玩而已。”

“我这可是百分之百的官方解释，跟你理解的意思一样吗？”

郑随点点头，心如死灰。

林柯用拳头打了他肩膀一下，戏谑道，“你不是吧？家里放着这么个如花似玉，你还想着出去找炮友？你是人吗？”

“什么我找……是我被当成炮友了！”郑随愤慨地纠正他。

林柯愣了一下，叹口气，拍了拍郑随的肩膀，“哎，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节哀吧，给美女‘临幸’一回，也不算亏了，哎对了，趁分手前你倒是先给我介绍呀……”

郑随懒得搭理他，因为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火呢。

他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吞了个爆竹在胃里，不发作不痛快，发作了伤的却又是自己。

想他郑随，不嫖不赌不脚踏n船，连送上门的女人都还要拒绝。之所以单身了那么多年，无非就是因为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觉得自己能等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对待感情是慎之又慎，只要感觉不对，哪怕对方就算骚出天际，他也从没轻易去招惹过。

他从来没想过，炮友这个词也会出现在自己同别人的关系里。

所以，当“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和“我们是炮友”这两句话连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像是给了郑随一记当头棒喝，外加兜头兜脸的一盆冷水。

自己为了维护跟顾子安这段关系所付出的那些挣扎、努力和洁身自好，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否定。

这段时间以来，他开始沉溺于他的“美色”，老想跟他没羞没臊，也想把钱给他花，虽然很多事都还不得要领，笨手笨脚，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没有过，也不可能再对别人有这种感觉。对，顾子安是男的，可那又怎么样，他不是也只能学着接受了吗？

可他是怎么报答的？告诉自己不过是玩玩而已。

气愤过后，心里像是压着块大石头，是说不出来的难过。

郑随不明白，为什么顾子安这个人能轻而易举地给他这么大打击，第一次告白被拒绝的时候，他消沉了那么长时间，没想到，现在被他第二次拒绝，竟然比之前那次还是更觉受伤。

好吧，就算你傲慢任性，脾气坏又蛮不讲理，还动不动就拿我当靶子练准头，就算，你不喜欢我。

无论怎么样都好，唯独不能接受“玩玩而已”。

跟前的桌子上躺着一把钥匙，是顾子安今天出门时落下的。

其实也不是非得给他送过去不可，因为自己在家，他回来的时候只要直接按门铃，或者给家里打个电话，他就会起来去给他开门。

可郑随觉得在家里是越发呆不下去了，于是换了身衣服，一把将钥匙攥在手里，出门。

自从那次告白失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lustre，现在又知道了这里是gay吧，故地重游，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虽然不是周末，但人还是特别地多，他拉住一个看样子像保安的男人问了一下，“那个，我来找顾子安。”

男人嗤笑，“来这儿的谁不是找顾子安？”然后不耐烦地说，“上里边儿找去！”

什么意思？郑随被对方拿这话噎了一下，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他被人推着往里走，习惯性地先往舞池中张望，可人影憧憧，也没看着顾子安的身影。

他只好又转身随便抓了一个人问，“有看见顾子安吗？”

问的那个人正好是郭凯。

“你是……？”郭凯不认识他，脸上露出疑惑。

“我……是跟他住一块儿的……呃，给他送钥匙来了。”

郑随亮出那一小把家门钥匙。

“哦！你就是郑小狗？”对方恍悟。

什么小狗小猫的？郑随皱眉，这都谁给取的乱七八糟的名字？

然后对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说，“你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叫他来。”

于是郑随只好坐在吧台上等。他向四周环顾着，昏暗变幻的灯光中，有不少同志情侣在揽腰搂抱，交头接耳地亲密私语。

他纳闷，以前来这儿的时候怎么就都没注意到这些呢？

谁不是来找顾子安的。之前那个保安的话又回响在脑子里，郑随看四下里来酒吧的客人，看着那一张张模糊而又不同的面孔，心里堵得慌，他们有多少是冲着顾子安来的？那么他是吗？他也是吗？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闷沉嘈杂的背景音乐中，突然响起了清脆的高跟鞋声。

郑随一回头，就这么看见顾子安朝他走过来，穿着黑色的警察制服，带肩章的紧身短袖上衣，包臀短裙和黑色透明丝袜勾勒出曼妙身线。还换了个亚麻灰的齐耳利落短发，头上戴着漆皮八角宽檐帽，上面的铜质徽章闪闪发亮。

郑随愣是看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隔这么久，如果不算上发烧那次的意外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再看到他的女装扮相。

跟自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没有哪怕一点的不完美。他根本不需要动用他腰上小皮套里的枪，不用费一枪一弹就能将自己击毙，只要他笑，那么自己就会相信，所有的相遇都是命运。

他心情复杂万分，女神再临，说不激动是假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可即便内心里翻江倒海，郑随脸上却依然摆出一副冷若冰山的样子来。他心里憋了一股气，谁被说成那样还会不生气的呢？他不是没有自尊心的人，难道还要让他没有脊梁骨地去跪舔吗？

然而对方也并没有来讨好他的意思，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仿若不愿再施舍更多。不仅无视他的存在当他透明，还反而径直越过去，走到旁边跟吧台里的调酒师搭起话来。

听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跟那个年轻英俊的调酒师谈笑风生，郑随心里难受得不行，手里的钥匙硌得手心生疼，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他。顾子安半侧着脸，修长的手指上夹着烟，对着那人笑得眼眸弯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媚态，靠，真骚气。

郑随窝着气，把钥匙啪地一声拍在吧台上，冷不丁冒一句，“你钥匙忘带了。”

那两人顿时止住笑，调酒师看了他俩一眼，识趣地回避开，只留顾子安跟他在这儿。

“哦，谢谢。”顾子安不动任何表情地将钥匙接过，塞进警服贴身的口袋里。

手指间夹着的烟缓缓升起一缕烟雾，像是在他同郑随之间划了一道分界线，他拿起桌子上那半杯杜松子酒抿了一口，说，“你还呆着干吗？这不是直男能瞎逛的地方，没事了就给我回去。”

“怎么，我来喝酒也不行吗？”郑随挑眉。

顾子安侧过脸，皱眉定定看了他几秒，最后莞尔一笑，“当然可以，随便你。”

正巧不远处有人叫他，他便不再多说，应声蹬着高跟鞋走了过去。

郑随皱眉，目光追着他而去，只见那边叫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浮肿虚胖，脸色发白，头上还直冒虚汗，一看就是肾不好，搓着手笑得挺猥琐。

他一见顾子安，是笑得更开了，脸上还兴奋地泛起了点红晕。

“小安呐，”他未经允许就自顾自叫得亲热，“上次你说有空就来陪我的……怎么也一直没等到你啊。”

顾子安哑然，这种话自己一个晚上不知道要跟多少人说多少遍了，怎么还总是有人那么当真呢？他脸上的笑有点勉强，也不是太愿意的样子，然后那个客人从皮夹里拿出两张钞票来，塞在他警服的腰带上，谄笑道，“就十分钟，陪我喝完这杯酒就行。”

顾子安只犹豫了一下，那客人就立马毋庸置疑地拉住了他的手，像是怕他逃走。

看到这一幕，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俩的郑随眉毛一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蹭地站了起来。

他走上前去，挡在那人跟顾子安之间，对着那人稀疏的发际线说，“大叔，身体不好，玩儿不起就别玩儿了，肾虚据说会加速谢顶的。”

看来那位大叔心理比较脆弱，一听他说谢顶俩字就又气又恼，伤心得浑身发抖，抽抽嗒嗒地走了。

成功把对方激走后，郑随嘴角泛起一点不屑，然后转身对顾子安板着脸就教训，“特么这么点钱，你就答应陪酒？你的一句同意就值这么点钱？”

郑随掏出钱夹来，迅速地数了一沓出来，然后把钱拍到桌子上，“至少也得这个数吧？啊？”

他被气得不行，决绝地跟他说，“你今晚哪儿也别去了，给我在这儿呆着！”

“你今天吃错药了吧？装什么大爷！”顾子安手上拿着警棍，一棍子就捅到郑随肚子上，疼得他弯下腰去，然后把那叠钞票扔回给他，“拿上你的钱，赶紧给我回家！”

说实话，这钱，与其赌气在这消费跟酒吧分成，还不如直接给他呢，这样抬杠有意思吗？

刚好不凑巧，这时几乎全世界的麦都在呼喊他的名字，不远处dj在叫场了，顾子安瞪了他一眼，就小跑着进了人声鼎沸的舞池中。

郑随捂着被打疼的肚子站起来，心有不甘地也跟了过去。

顾子安走进去，众人给他分开一条道，他脸上早已换上了职业的笑，五分娇俏三分可爱，还带两分勾人，不停地朝两旁的人送媚眼和亲亲，穿着紧身警服的身体也随着音乐有节奏而性感地摆动起来，他一出现，舞池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更加热烈，口哨欢呼声不断，如同快要到沸点的水，顾子安恰如其分地加了一把火。

已经半疯狂的人群将郑随是好几次挤出场外，最后郑随好不容易分开那些在酒精和音乐中癫狂的人们，成功挤了进去，却看见顾子安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男的，一边配合着他的动作在慢摇，一边旁若无人地就扶上了他的腰，还凑到他耳朵旁低声说了什么，顾子安不但没有拒绝，听罢后嘴角还勾起了笑。

头顶上转动的彩灯在昏暗中投下五颜六色变幻的光影，郑随却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天呐，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简直是活地狱！到底还有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

郑随以前也不是没有这里看过他跳舞，更大胆出位的动作都看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要被中烧的妒火吞噬殆尽。当初，看他对每个人都是一样地笑，可也没觉得有什么，只因那时候觉得他高不可攀，能获得他垂青已经是万幸，就好比对于喜欢的女明星，心里仰慕她，却不会觉得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是现在，他不再是跟自己毫无瓜葛，而是每天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看电视一起吵吵闹闹，有时甚至还一起同床共枕的人，怎么能再看着他跟别的男的卿卿我我？！

对于男人而言，有两样东西绝对不能跟别人分享，一是手中的权力，二是怀里的女人。尽管顾子安性别男，可是他也爱好男啊，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对于郑随而言，基本上是等于后一种。

郑随将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他将身边的人分拨开去，挤到他们旁边，然后趁顾子安转身的时机，把那个人给推开到一边，外加附赠两个凶狠的瞪眼，好让那人乖乖地滚蛋。

郑随的舞姿不是一般的僵硬，协调性几乎为0，动得了手就不能动脚，然而为了霸占住他身边的这个位置，还是只得硬着头皮扭动着不是太灵活的老腰，然后也学着刚才那个人那样，将手放在顾子安腰际，好让他随着节奏在自己的掌控下摇摆。咫尺间闻到他身上带体温的熟悉味道，郑随还做了好一番挣扎才忍住没将他直接搂进怀里。嗯，公共场合，是得克制点儿。

正当他快要沉醉在一个人霸占他的美好感觉中时，顾子安转身回来，一看见郑随，脸上笑容马上没了。他一把拍开他的手，气道，“郑随！你今天是故意来找茬的吗？干吗老跟着我！”

“没有啊，你跳你的，我又不碍着你。”郑随说着就立刻假装四处看风景。

顾子安气恼地推搡他一把，“你这样影响我工作了知不知道！”

他的工作之一是负责high场，整个酒吧除了他没别人更能担得起这个责任，high场就难免会跟客人有肢体接触，蜻蜓点水的调情也是少不了的，可他要是一晚上都跟铜墙铁壁似的在他周围转悠，还让他怎么能好好上班 ？

郑随被顾子安推出舞池，委屈地争辩道，“我没碍着你啊！只不过是刚好就挨着你旁边罢了，我自己跳我自己的不行吗！”

顾子安不听他瞎掰，直接就从腰上的小皮套里抽出一把手铐。那手铐的金属光泽晃了晃。郑随一看，就不屑地笑了，“快别开玩笑了，这敢情是玩具吧？”

顾子安依然没有理会他，只听啪嗒一声，郑随的双手就被牢牢地铐在了吧台的钢管护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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