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宽宏，肯恕臣以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臣为帝师，毁纲常，弃人伦，其罪尤重！请陛下恩赐臣以宫刑，绝臣天理不容之念，人神共愤之举！”

“什么？！”

符寻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才说的好好的吗！怎么兜兜转转又绕回去了！符寻乐想不通，什么天理不容之念？！人神共愤之举？！

要他承认自己，接受自己，就是天理不容了？！就是人神共愤了？！

符寻乐不明白！

可是蔺清沼却太是明白！他越是明白就越是坚定！

就先别说姜承言那层关系，就是简单的君臣，不，甚至是简单的师徒关系，那也是绝不容许逾越玷污的！

乐儿从小失父丧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们是君臣，是师徒，何尝又不是父子？！

他们之间这般复杂的关系，又如何能跨越？！这可不是弃纲常伦理于不顾么！

可是，若蔺清沼自认心净，哪怕是偶尔一次的情非得已，偶尔一次的权衡之计，那也勉强可以心理救赎。可是偏偏是他愈发的认识到自己的心不净！不仅不净，恐怕是分外的肮脏！

所以他不能自欺欺人！

若这罪恶之源不了断，他就不知道这情非得已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会不会万劫不复！

若是这罪恶之源不断，他甚至都不敢去直视符寻乐，何谈再站在他的身边，以师父自诩，与他谈经论道，教他治国方略？！

他想要活着，活着站在他的身边，看他往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去，他要活着，帮他铲除一切的桎梏，那么，他就必须断了这罪恶之源，必须以完全洁净之身，之心，陪伴在他的左右！

这是他镇日思索，得出的最万全的法子，也就只有这法子，才使两个人都能得到成全。

这并非是一种自我惩罚，那种无济于事，只是那名为“惩罚”的悲弱者的借口，他是不需要的，他从来只求对人对事最好的解决办法，所以他的意志格外的坚定，格外的清明，这不存在意气用事的含混，也不存在逃避的脆弱。

可是这看在符寻乐眼里，分明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他一定是在惩罚，不，是在报复自己！他一定是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阴谋诡计！所以他要以最恶毒的方式来报复自己！让自己永远都处在懊悔与痛苦之中！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先生！不要这么对乐儿，乐儿求求你了！不要这么对我！！”

符寻乐的泪水决堤而下，他再也支持不住的，扑通一声跪在蔺清沼面前，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跪着，符寻乐狠狠的抱住蔺清沼，将头埋在他胸口哭泣。

什么尊严啊，什么骄傲啊，不要了！他统统不要了！他要报复自己，自己就跪着向他求饶啊！他要惩罚自己，自己就认错啊！

“陛下……”

蔺清沼的喉咙也酸涩了，他轻轻的顺着符寻乐的脊背，纤细的，孩子的脊背。

“先生不要这样对乐儿，好不好？”

符寻乐求饶的抬起眼睛，泪眼汪汪的从他的怀中凝视着他的眼睛。

“乐儿知错了，乐儿真的知错了！乐儿再也不逼先生了！乐儿再也不逼迫你了！你不要我就不要我！你不爱我就不爱我！我承认了，我承认了还不成么！你不要这个样子！！呜呜呜……”

“乐儿……”

发丝打了死结一般的缠绕着，蔺清沼也这般深深地凝视着他，凝视着。

如果说真有瞬间的说法，那蔺清沼是打心眼里希望时间就此停驻的！

只是这样，他抱着他，他也抱着他，相拥而泣也好，相拥而笑也好。不去追问谁爱谁或者谁不爱谁的问题。

不去管黑夜和黎明，不去管日月轮转，四季更迭，他不是符寻乐自己也不是蔺清沼，他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谁的君主，他们只是两个个体，两个名为“人”的个体，以“人”的名义相拥，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这一瞬终究是这一瞬。

眼睫相触之间他还是皇帝，自己还是他的先生。他们面前还有那么多困难险阻，朝堂上下，宫闱内外，伦理之间，他们还有那么多迷瘴和陷阱，所以他们不能出错，不能任性，他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无坚不摧。

蔺清沼缓缓的松开符寻乐，伸出手来，轻柔的擦拭他脸颊的泪水，一滴一滴，却似怎么也落不完一样。

“愿陛下矜悯愚诚。”

动作这般轻柔，话语却如刀子。

冷而利。

符寻乐怔愣的直视着他，良久，良久，眼泪也干涸了，声音也嘶哑了，静默了。也死心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复又缓缓睁开，以目光的力道，似要最后一次好好看清楚这个完整的蔺清沼，还有这个完整的自己。

然后，他不重不轻的启言道：“拿刀来。”

“陛，陛下……”

钱同从始至终的候在一旁，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着实弄不清楚。

“拿刀来！！”

符寻乐蓦的怒吼一声，钱同一震，看来是来真的了，吓得老命魂飞，急忙哆哆嗦嗦的去找刀子。

用铺着黄布的精致托盘托着，这是一把崭新的刀，刀尖锋利，削铁如泥。也不知是不是该赞赏那老太监德生办事妥帖？

刀子来了，刽子手却不在。

是要自己动手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蔺清沼叹息一声，说道：“陛下，如此污秽腌臜之地，非君子逗留之所，请陛下速速离去，免污陛下圣颜。”

“乐儿要就在这儿，乐儿要看着先生。”

符寻乐苦涩的扯起一抹微笑，语气轻柔而坚定。

蔺清沼有些为难了，这种事，如何能让他目睹！

“先生莫怕，乐儿也不怕的。”

符寻乐倒像是比蔺清沼更看得开似的，以安慰的口吻说道：“乐儿在这里看着，也定了这份念想，随着先生一起去，乐儿也就甘心了。”

“一起去？”

蔺清沼觉得不好的蹙了蹙眉，只见符寻乐依然是微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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