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同也不敢有什么委屈不悦，只腆着脸讨好的上前说想要求见帝师大人。

“兄长此时不得空，若是陛下求见，只说兄长病了。”

不过是推托之词，钱同也不计较。

蔺清沼老早就知道是钱同，他什么都没说，岿然不动的坐到了床边。

从厚重被褥下透出的一张小脸已经呈死灰色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死透。

蔺清潭心中虽有气，却碍着钱同的身份并不真阻着他。钱同瞧准了，一个劲儿好言道：“老奴此时前来原是晓得不是个时候。只是此事性命攸关，不得不来，烦请蔺将军知会帝师大人一声。”

“性命攸关？”

蔺清潭嗤笑一声，道：“莫不又是杀人夺命之事吧！”

蔺清潭向来好脾气，今日却这样大的火气，看来是真的被触到了底线。钱同心里暗暗惊诧，还不晓得帝师大人又是个什么态度！

“非也非也！”

钱同立即解释道：“实乃是陛下赐下救命良药，命钱同亲自送来，或许可救雪痕一命。”

蔺清潭听言不乐反怒，恨声道：“陛下当真是要雪痕的命么！”

他倒以为是符寻乐送了毒药过来，当即便不肯再与钱同说话，甩了袖子就欲进屋去。

钱同急忙三步并两，拦住蔺清潭的去路，一大把年纪了在这个后生面前点头哈腰好说歹说。

“蔺将军不妨死马当做活马医，事到如今何不信老奴一回？”

蔺清潭恨得咬牙切齿，但钱同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目前的状况是请来的大夫几乎都放弃了雪痕，不肯施为。如今真的就别无他法了！

“罢！你且跟我来。若又是什么害人的伎俩，任你是谁，定然饶你不过！”

钱同只得硬着头皮连连称是，亦步亦趋的跟在蔺清潭身后。

讲真，自打他伺候符元符耀兄弟乃至符寻乐以来，就没这么做小伏低过！

听房门“咯吱”一声响，蔺清沼回头，见蔺清潭身后还跟着一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钱同。

蔺清沼面无表情的重新把目光移到雪痕身上。那惨白如纸的脸色看得人心焦。

由于伤口恢复得不好，夜里那处噗嗤噗嗤的淌血，混着腌臜的污渍，触目惊心。

蔺家人哪里伺候过新净身的阉人，全都束手无策。

得不到更好的料理照顾，雪痕似乎已是无力回天。

“帝师大人，”

钱同见蔺清沼对自己是不理不睬，心里晓得陛下真是把帝师大人得罪的过了火。急忙上前赔不是，又软语解释自己是过来送药的。

蔺清沼只当一句话也没听见的。

他现在不想见钱同也不想见符寻乐。他甚至谁都不想见，只想一个人接受良心的谴责。

如果雪痕死了，那就是因为自己死的。这份罪孽怪不到乐儿头上。

“老奴今日来，是受陛下的口谕，将此药赐予雪痕。”

“如今雪痕是药石罔顾了，又是什么药能起死回生？！”

站在一旁的蔺清潭见兄长面无表情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伤自责中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痛！

对于蔺清潭恶劣的语气钱同也不以为意。只是那一双洞察通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蔺清沼脸上细微的表情。

“百草丹。”

果然，此三字一出，果见那风霜刀剑一般冷冽的容颜上，突然裂冰似的出了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缝。钱同总算是能偷偷的吁一口气了。

蔺清潭则反应要激烈得多！

“百草丹？！那不是……！”

“正是，正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百草丹。”

蔺清潭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

蔺清潭想说那怎么行！那百草丹是留给符寻乐救命之用，这是上至太后，下至百官都晓得也都有所约定的事情。无论任何情况，绝不为除了符寻乐以外的任何人动用。哪怕是太后娘娘，哪怕是摄政王，哪怕是帝师。

可是拒绝的话蔺清潭说不出口。他知道，这可能就是雪痕最后的希望了！更何况雪痕到了如今地步本就是那小陛下弄的，送上百草丹也算是一命抵一命罢了！

然而无论是受与不受，皆不是他蔺清潭有资格做的了主的。

蔺清潭将目光落到了兄长的身上。

他知道，这次抉择无疑对兄长来说又是一次非此即彼的压迫。无论做出何种选择，无论选择谁，被放弃的那个，都将会成为自家兄长永生背负的罪。

可是蔺清潭他太懦弱也太无能了，他没办法帮兄长扛起这份能将人压溃的责任，他沉默着。

然而选择并没有花去蔺清沼太多的时间，他甚至都不用去仔细斟酌权衡，他甚至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蔺清沼站起身来。

钱同抬眼仰望着这顶立于天地之中的男人，他也在赌。

赌小陛下在这位帝师大人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既然是陛下赏赐，那微臣在此受过了。”

说罢，蔺清沼收了收长袖，伸出一双骨节嶙峋的手，竟又一夜暴瘦。

钱同彻底愕然了。他甚至可以说是失望了。而在这失望中，他甚至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憎恨。他以为小陛下在这个男人心中是至高无上的，是无可比拟的。可是这个男人却为了另一个人，不过是长得和小言子一模一样的人，便轻易的舍弃了小陛下。

钱同为那用全身心爱着这个男人，甚至为了这个男人可以不择手段的小陛下，感到了背叛。

在这一刻钱同甚至认为，将雪痕阉了，倒是一件好事。

“钱公公。”

蔺清沼迟迟拿不到百草丹，出言唤醒兀自惊诧不能动的钱同。只见钱同的目光中闪烁出了对自己深深的鄙夷。然而蔺清沼根本不以为意。

钱同终是无奈的长叹一声，重重的将药盒压于蔺清沼手中。愤愤然甩袖而去。

那背影让蔺清沼不禁苦涩笑了。只觉得手中的物什千钧重。

这绝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神药，这是从胸腔里挖出来的赤裸裸的良心。

蔺清潭站在一边，早已是目瞪口呆不能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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