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之威甚至能将夙洄和瞳两个人劈成两半，可夙深有一瞬间的迟疑，就算夙洄心狠手辣甚至要杀了他，他也没有打算杀了他。

这一发千钧之际的紧要关头，岚的话突然在心头浮现。

“你……如果瞳……如果他输了，我希望你饶他一命。”

“我知道着这对你来说太残忍和艰难，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希望他死。算我求求你了，我曾经请求他放过你，我希望你也能饶他一命。”

他这样想的时候，手中的动作已经慢了瞬息，而这刹那之间，足以决定成败，决定生死。在那极致的白光中，他看到瞳脸上的神色，那并不是惊慌或畏惧，反而是胜券在握般的得意。他突然感到了危险的来临，瞳倾其全力击上巨剑，磅礴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砰砰砰一连串的巨响声，砸断数棵大树，最后掉落在地，鲜血狂喷。

在他飞出去的瞬间，将夙洄向前推去，同时夙洄也主动向夙深扑去。那绚烂的白光还没有消失，仿佛波涛般一圈圈向四周扩散，掀起狂风，激起满天烟尘，将周围的树木拦腰而折，余波蔓延至数十丈的距离才止息。

而夙洄在那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穿过了毁灭性的剑光，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在光芒中显现出来，那张脸上却又带着喜悦和关于至极的笑容，仿佛沉溺在无边的美梦里，恐怖和欣喜诡异地相结合，就仿佛是一个世间不存在的怪物诞生，令人毛骨悚然。

夙深猝不及防，惊悚如坠地狱。

夙洄向他扑来，用尽毕生之力，仿佛他这辈子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这一刻犹如大仇得报，犹如心愿实现，就算让他就此死去也在所不惜。夙深毫无准备，犹豫了一下，而这一丝犹豫，注定了他的失败和死亡。

像是一股岩浆灌进了身体里，内脏、血肉，甚至骨骼都被这极致的高温所融化，那种巨大的痛苦简直非人所能承受。夙深脸上青筋犹如龙蛇虬结，每一块肌肉都坚硬如铁，暴凸起似乎要突破皮肤的禁锢，扭曲的神色像是地狱遭受酷刑的恶鬼。

他反手便将夙洄击飞出去，嘭的一声大响，夙洄整个人突然在空中分崩离析、支离破碎，一个完好的人眨眼之间就变成了成片上万块的碎片炸开，红红白白的掉了一地，宛如一场血雨。剧烈的腥臭味令人作呕，地面一滩黏稠的血浆流淌，他的死相是如此可怖，已经不能用一个人来形容。

在穿越那无数剑芒组成的白光之时，夙洄的身体就已经被切碎了，可因为速度太快，血肉还没有分离，凭着可怕的执念，他仍旧将那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刺进了夙深的身体。那不仅仅是瞳的摄魂之术能够控制的地步，而是他心中的恨，恨能够激发一个人最大的力量，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理想变成现实。仇恨促使着他杀了他们夙家的最后一个人。

夙深几乎站立不住，踉踉跄跄好几步，一条腿一弯便单膝跪在了地上，他一把将裂光插进地面才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倒下。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腹部，正插着一只匕首，他用另一只手将插在腹部的匕首拔了出来，上面鲜血已经变成了黑色，低落在地，像是某种滚烫的毒液，冒出一阵青烟，将泥土石头灼伤了一个大洞。

他一把丢开匕首，狠狠地喘息着，血沫伴随着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他运转全身的灵力，试图压制正涌向四肢百骸的毒素，可他知道，没有用的，他很快就会死。

想过很多种死法，死在瞳的手里，亦或是被某个妖族杀死，甚至和岚一起白头偕老死去的念头也曾一瞬间闪过了脑海，可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自己哥哥的手中。

一颗灼热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跌落，缓缓地划过一瞬间变得悲伤的面容。他就要死了，可是他多想继续活下去呀，岚还在等着他，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他想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这是他的梦，这个梦曾经遥不可及，后来终于可以被紧握在手心，可到最后还是如风雨中的烛火般熄灭了。他还是得不到他，他已经用完了一生的力量，这是命中注定。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音，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抓紧了，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

瞳已经站了起来，夙深的一击伤了他，但并不严重，凭他现在的修为，只要不致命，任何伤都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愈合。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单膝跪在地上的夙深，他知道他已经赢了，他的敌人倒下了，已经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即将面临的是死亡。而在死亡之前，他会经历着世间最可怕绝望的痛苦，翾的毒会从他的身体内部开始侵蚀他，逐渐向四肢蔓延，最后才是大脑和心脏，他会到最后一刻才悲惨地死去。

他的身体会在毒素的作用下逐渐融化，无论是血肉还是骨骼，整个人最终化成一滩脓血，什么都不剩下，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这样的死法不比夙洄好多少。

这场战争，最终还是他取得了胜利，猎妖师一族将不复存在，他也会得到岚。他看着那个输得一干二净的男人，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去，每走一步，都有粘稠的血水从身体里流出来，滴滴答答地溅在地面上，像是一路盛开的花。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就像是还不肯认输一样，而那把从来都拿在手上的裂光却被丢弃在了原地。他一步步地走远了，背对他，原本挺拔如剑的背已经深深地弯了下去。

瞳没有追上去，他知道夙深只有死路一条，不会有别的可能。他想，这个男人真的称不上强大，甚至很可悲很可怜。他从来就没有赢过自己。从小的时候开始就被自己施展摄魂术所利用，长大之后以为能扭转战局，可还是一次次地输给他，他所在乎的人，想要守护的一切，最后还是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保护不了。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岚，还是因为自己的主动放弃，他唯一赢过自己的时候，大概只有急波江的那一次，而现在他连自己的命都要失去了。

他原本可以不用可自己正面对抗，可以带着岚远走高飞，可他放不下肩负的责任，放不下数千人的性命，明知道不可能改变什么，却还要坚持和他对决。他所倚仗的只有自己一身的力量，而力量并不一定能够获得胜利，这简直能够说他实在是太愚蠢了。

可是，瞳的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那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像是掠过湖面的风，待水面涟漪消散的时候便跟着消失殆尽了。虽然他赢得并不堂堂正正，并不光明磊落，而是用了诡计和阴谋，但他并不在乎手段，只是注重结果。他即将赢得这场战争，即将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一切，可心里反而觉得空空如也，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离他而去。

他突然感到极大的恐慌，再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转身奔向了那片厮杀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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