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猎妖山庄外的惨烈惊险，镇妖塔中的岚要安稳平静得多。他跟着夙深的一魂在幽暗的地底穿梭，领着近百名的少年少女，仿佛一群巢穴中的虫蚁。

置身在伸长幽邃的通道之中，完全是由整齐的石块堆砌起来的，过了这么多年仍旧坚固如初，很难想象当初开辟这条道路的人曾花费多大力量，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后人一条生路。

他们已经在黑暗中行走了好几个时辰，按照时间来算，外面的世界应该已经处在白昼之中，可是在这潮湿阴暗的地底，却只能是永夜。夙深的一魂高举着夜明珠，柔和的清光指引着后面的人紧紧跟随，众人的心情不再似之前那样沉重压抑，少年们低声交谈着，私语之声在狭长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岚已经疲惫不堪，两条腿长时间保持行走，酸痛得像是要断了似的。

其余人也早已经筋疲力尽，饥寒交迫，强忍着没有抱怨。众人停下来，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食物和水，咀嚼食物的声音细细地响起。

和夙深分别之前岚已经饱餐一顿，这时候不觉得饿，只是一颗心都寄在山庄之外的战场上，寄在夙深和瞳的身上。他用力抓着夙深一魂的手，那只手冰冷粗糙，完全不像人的手，他抬起头望着他几乎融进黑暗中的脸，焦急地问：“你知道阿深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了吗？”

黑影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安慰般地道：“别担心，他没事。”

岚却只觉得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七上八下，忧虑、悲伤和痛苦一齐爆发，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不详的预兆像是一片阴云压在了头顶，一种深深的恐惧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封住了他所有的神经，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要永远地离他而去了，比在殇之原目睹倚城的死去还要强烈。他后悔了，他不该一个人逃走，就算是眼睁睁地看着岚和夙深两个人不死不休，也比现在在看不见的地方担惊受怕好得多。

意识到他的害怕，黑影用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肩膀，他整个人都轻微地颤抖着。

“要是阿深有什么事，你会感应到吗？”

“嗯。”

“那我们别休息了，快点儿离开这里，出去之后把这些孩子送到云断崖，让他们先离开，你带着我去找阿深。”

“可是……”

“我有不好的预感，很害怕，要是阿深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他几乎要哭出来。

“好吧，等我们出去就找他。”

一行人又开始前进，岚几乎是跑似地向前走，像是只要慢了一点，身后的鬼魂就会追上他了。阿深，一定不要有事啊！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那份恐惧却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握着他的心脏，正一点点收紧。

山庄之外。

距离先前决战的地方已经很远了，而瞳的身影还在树梢间跳跃起落，夙深在后面狂追，裂光吞吐出数丈长的剑芒，大开大合不断劈斩而出，剑芒如同展开的扇面，树木成片成片地伏倒。而瞳的身影却如猿猴一般灵巧，始终避开了他的进攻，却不加以反击。他差不多意识到瞳是故意引诱他到这里来的，难道他提前设下了什么圈套等着自己吗？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涌起了一阵寒意，妖族狡诈多端，他应该更加提防才是。

而这时候，瞳的身影已经慢了下来，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诡谲的笑容一闪而逝。他从树头跃下，白色的身影仿佛一片轻盈的云彩，盈盈地落到地面。

他提高警惕，在数丈开外停下来，瞳孔猛然收缩着，映入眼帘的人，竟然是他的大哥夙洄，浑身血迹，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被两个妖族扭着肩膀。看见他的时候，夙洄立刻挣扎起来，脸上的神色惊恐万状，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小弟，是我，救救我呀！”

夙深心头的怒气陡然而升，没想到瞳竟然如此卑鄙，拿夙洄来威胁他。夙洄之前跟着父亲接应线阁中的人，父亲死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还成了妖族的阶下囚。不过，如果瞳认为自己会为了救夙洄而陷入他的圈套，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他可没忘记夙洄曾派人在线阁中暗杀他的事情。他先对他不仁，那也别怪他不义。

“救我，小弟，我不想死呀！我知晓我不配做你的大哥，可我也没办法呀，你什么都比强，父亲又喜欢你，把什么好的都给你。我什么都没有！可念在我们兄弟一场，血浓于水，救救我吧！”夙洄声泪俱下。

瞳脸上有一抹得意，笑道“如果不想他死在你面前，就放下你手中的剑。”

夙深面色如霜，不为所动，眼如鹰隼般盯着瞳，冷哼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他的死活与我何干？”言罢，裂光一声清鸣，再度朝瞳冲了过去。

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迅速反应过来，再度和他激战。

而夙洄还在一个劲儿地哭诉哀求着，声音凄厉如同鹤唳。他道：“求求你救救我，我以前是一念之差做了错事，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可是我不能死，我还有母亲，还有妻子和孩子，如果我死了他们该怎么办？就算你不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你也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忍心他们还那么小就没了父亲吗？父亲已经死了，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你忍心让他白白死去吗？小弟，救救我啊，只有你能救我了！算我求求你了，我跪下来给你磕头，救救我呀。”他跪在地上，不停地把额头砸向地面，明明全都是谎言，可他的每个字却都撕心裂肺，直穿灵魂。

闭嘴闭嘴闭嘴！夙深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可夙洄的话却宛如魔音，无孔不入地往他的脑海里钻。他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一想起死去的父亲，想起那些还活着的人就无法抑制地心软。他毕竟是自己的哥哥，这么多年来也的确是他欠了他的，他已经不想再看着任何一个亲人死去了。

该死的狐妖！他怒不可遏，浑身灵力如汪洋倾覆，一时间气势大盛如杀神附体，急不可待地要杀了面前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面对夙深宛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击，瞳开始招架不住，身上被纵横莫测的剑气割出了数道伤痕。

而夙深暴喝一声，裂光急震，发出宛如山崩般的暴喝声，长剑幻化成数丈的巨剑，耀眼的白光仿佛一千个烈日坠落，极致的光和人要将一切熔化。瞳的身影凝滞起来，在剑光的笼罩之下他感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这一击惊世骇俗，他竟然没有足够的把握扛下来。而夙深已经发了狂，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瞳避无可避，只好一把把夙洄从地上提起来，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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