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的请求，希望你能好好陪在阿深的身边，仅仅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有多在乎你。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又稀里糊涂中了摄魂术，铸成大错，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却失去记忆，把所有的事都遗忘了，只能在陌生的地方孤独长大，又在梦魇之林那样凶险的地方流浪三年，说实话我都没把握他真的能从那个鬼地方安然无恙地回来。可是回来了又怎样呢？猎妖山庄已经不再是他的避风港，一回来所要面对的就是不尽的风雨飘摇，危难重重。”

“我知道他很想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保卫猎妖师山庄，保护所有人。但是，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扭转，就算倾尽所有的力量也无法逆转命运的走向。这是猎妖山庄的劫难，猎妖师一族的气数已经尽了。我这样做或许太自私了，不配做一族之长，但人的本质就是自私自利的，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就算全世界的人死光了，我也想阿深好好地活下去！”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决绝如切金断玉。

岚浑身一震，像是第一次看清面前的男人，毫无疑问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夙深人。

“你好好考虑。”他的神色暗淡下去，显得疲倦异常。

“我明白了。”岚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让他感到压抑的地方。

等岚走出房门，夙溟颓然坐在椅子上良久，才起身也走出了房间。

闯入视线的是修剪得精巧的花园，这个季节，所有的花都已经衰败了，凉风瑟瑟，一片凄迷萧条。夙溟已经忘了上一次踏入这个地方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有一个女人一直在这里等他，等到老、等到死，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住的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也许明天离开之后再也不会回来，离开之前，无论如何还想与她告别。

毕竟，这么多年，他一直对不起她，但在有生之年的最后关头，他想做一件对得起她的事。

翌日。

夙溟带着山庄内所有还有一些战斗力的老人离开了，岚并没有去送别他们，而是守在夙深的床边，看着夙深他才能感到一丁点儿安慰和安宁，他实在是太惧怕离别了。

昨日夙溟对他说的话还声声在耳，他却没有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夙深，告诉其他人。他也希望夙深活着，但是他的希望并不如夙溟那样强烈，他的心里还有一个可怕的想法，一点也不想逃避，一点也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他希望能和夙深死在一起。

该怎么办？阿深，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他趴在他的床边，抓着他的手，疲倦地睡去。

又过了一天，夙深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血光滔天的末日。可心里却并没有惊慌或害怕，只是一片宁静，是暴风雨降临之前的命令。

夙深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岚安宁的睡颜，黑发细软地覆盖在圆润的额头上，脸色却是苍白的，眼睛下方青黑一片，显然憔悴得厉害，他感到狠狠的心疼。喉咙里异常干渴，他看向桌子上放的茶壶，想喝水，却又不想惊醒岚。可他的手臂稍微一动，睡在床边的人就醒了过来。

“你醒啦。”岚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才露出惊喜的神色。

夙深的喉咙干渴沙哑得说不出话来，隐隐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茶壶。

“我去拿。”岚立刻转身拿了茶壶和杯子，刚要往杯子里倒水，他却直接拿过茶壶，往嘴里猛灌一气，却又被呛住，拼命地咳嗽着。

“慢点儿。”岚拍了拍他的背，露出温柔的笑来。

他缓过神来，目光深邃地直视着他开口，声音还是如同生锈般沙哑：“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三天，你肚子饿吗？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我不饿。”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舍不得放开，“你不要走。”

“我不会走。”岚在床边坐下，夙深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嗅着他脖颈间熟悉的香气。岚有些紧张地垂下眼眸看他，长长的睫毛轻颤着，他脸上平静又深沉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岚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在镇妖塔发狂的事，但他一点也不想提起这个，只是想把夙溟的事告诉他，却又半天犹豫不决。

夙深正好上扬起视线，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嘴唇已经触碰到一起。夙深刚喝过水，唇舌都是冰凉的，吻起来很舒服。

和夙深做这种亲密的事情越来越熟练，不仅仅是夙深想要触碰他，他同样很想依靠着他。以前和瞳在一起的时候，瞳也喜欢吻他，做一些亲昵的事，他用觉得别扭而羞耻。可和夙深在一起，做这些事更像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他们原本就是这样亲密无间的。

一吻终了，两个人的嘴唇分开，岚的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色，微微地发着烫，眼睛像是树叶上滚动的露珠一般晶莹湿润。

夙深看着他，有些羞涩的笑了笑，修长的眉和深邃的眼的舒展开来，露出几分年少时的青涩。他抓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胸口，亲了亲他的额角，问：“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岚的犹豫和难以启齿，想来夙深都看在了眼里。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族长大人……已经离开山庄了。”

感到搂着自己的人身体一僵，隔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吧。

“不过，他走的时候交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岚把夙溟给他的玉环拿出来，道：“这是能打开镇妖塔第九层的钥匙，里面有通往山庄之外的密道，族长大人说，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就放弃山庄，让我们从密道离开。”

夙深盯着火红色的玉环，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岚话中的意思，脸上的神色变了变，才流露出一种深海般的哀恸。他搂紧了他的肩膀，沉声道：“岚，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怎么选择才是正确的？”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岚抬眼深深地凝望着他，“但是，我也并不畏惧死亡，我希望和你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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