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还痴痴地望着山下的路，希望心里担忧的那个人能够出现，可是除了岚和夙深，就只是倚涟等前去接应他们的人，再没有其他人。前往殇之原的那七百九十四名猎妖师，连同倚城、墨雪和沐熠三位家主，全部都已经魂归天外，无一人活着回来。这是猎妖山庄建立以来，所遭遇的史无前例的失败。

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低沉，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问了句：“父亲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句哽咽，而后两行清泪淌过了苍白的脸颊。

像是意识到他的父亲已经永远回不来了，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叫嚷着：“我要父亲，我要父亲！”

而伤悲如洪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发出呜咽，眼泪逆流成河。大片大片的哭声汇在一起，风烛残年的老人，牙牙学语的孩子，弱不经风的女人，和早早地握起剑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少年。谁都明白眼前的危机，妖族大势已成，如风雷如狂潮，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大军直压山庄之外，猎妖山庄风雨飘摇，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而等在他们面前的结局，无非是死路一条。

可他们如何甘心？这数千年以来，他们斩妖除魔，保家卫国，为天下安定而抛头颅洒热血，无数猎妖师舍身成仁。他们做的，是伸张正义，是屠魔卫道，自当有神明庇佑，可谁也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这等下场，孤立无援，困于一隅，等着噩梦降临。

“诸位……”夙溟转过身，面对着一起恸哭的数千人，那张犹如铁塑的脸也不免动容。三位家主，曾和他并肩而战的战友，都已经为了保卫山庄而死，所有的重担都落到他一个人的身上，数千人的性命，猎妖山庄的存亡全都系在一手。当倚城、墨雪他们死去的时候，他大概也预感到自己的死期，不远矣。

岚冷淡地看着所有人的悲哭和哀恸，没有感同身受，反而升起一阵报复似的快慰。你们也有今天？你们也有今天！他没忘记十几年的那一夜里，他是多么孤独无助，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把罪名推到他一人的身上。他们都想他死，是他们逼死了母亲，而今天他们终于遭到了报应，他那时的痛苦现在他们同样经历着。他不会同情他们，不会可怜他们，他们活该，他们罪有应得！他们之中还有许多人的面孔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又还有几人记得他？那个曾被他们逼至穷途末路的少年。他简直想猖狂地大笑，可他也笑不出来，他的脸像是僵了。

他想起他被施以最严酷的刑法，如同一摊烂泥，哽着一口气没死，被丢到山庄外等死。那时候他遇见了瞳。

瞳对他说：“若是想复仇，我可以帮你。”

那句话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可和瞳在一起的那些温柔岁月里，他心中的仇恨渐渐淡却，只想好好地活下去。母亲为他而死，也是希望能挽回他的性命。他本就不是一个能够抓着深仇大恨不放的人，他不希望伤害任何人。而现在看来，到这样的地步，瞳不仅仅是实现心中所望，简直像连同他的仇恨也一齐雪清。可他笑不出来，他没有站在胜利的一方，而是站在了失败者的身旁。

真是令人始料未及的残酷命运啊！

众目睽睽之下，夙溟突然间跪了下来。

“父亲！”夙深惊讶，就要冲上前来。

“族长！”倚涟几人也是满心惊骇。

“族长大人！”其余人一齐高呼。

夙溟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他清了清嗓子，雄浑厚重的声音覆盖了整个广场。他道：“诸位，我是个罪人，我身为一族之长，却没有尽到责任，让山庄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之中。没有抓住最好的时机，在离镜湖那群妖族不成气候的时候没有下令对其绞杀，反而在其已经壮大的情况之下贸然出击，让无数猎妖师白白丢掉了性命。这是我的过错，我虽死不能谢罪。”

他言语真挚，声声肺腑，几乎催人泪下。

“不怪族长大人！都是妖族的错！”有人高声吼道。

他继续道：“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我们这样意志消沉，不战而败，正是妖族希望看到的，我们不能如他们所愿。我们绝不向那群妖孽低头！即便是猎妖师一族只剩下最后一人，也要和妖族血战到底！所以修诸位，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不是陷于哀伤不能自拔的时候，我们要拿起刀和剑，将悲痛化为力量，将仇恨化为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妖族决一死战，我们绝不低头！”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已如金石交加，以无穷的力量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击退。

“我们绝不低头！”不只是谁高声一声高呼，一呼百应。

夙溟在手腕上割出一道伤口，鲜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溅开，如同寒梅绽放，他朗声道：“我以血起誓，誓死保卫猎妖山庄！”

“誓死保卫猎妖山庄！”所有人都振臂高呼，宛如沸腾之海，所有人擦去眼泪，目光已然坚毅如铁。整个广场被呼嚎声笼罩，一声声如血如泣，悲壮而肃杀，所有的阴霾被一扫而光，人们所看向的，只有远方，无论是生是死。亦或是生死都已经不重要。

“父亲。”夙深发现夙溟身上的气势已然变了，他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看着他灰暗的脸色，仿佛一息之间又苍老了十岁，他眼睛里有火星一闪即没。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他身为族长却没有前往殇之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着自己啊，等着自己长大、归来，等着团聚的一日，也等着把猎妖山庄交付给自己的一日。那时候他再无牵挂，可以放心的死去了。他无法抑制地恐惧起来，眼中有了清晰的泪痕，咬着牙。

“好孩子，不要哭呀，你自己长大了。”夙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父亲。”他强忍着泪水，他绝不会再哭泣。

“回家吧，你该去看看你的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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