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镇妖塔被破，山庄遭遇大难，数百人在一夜之间丧失性命，他是罪魁祸首，本该以死谢罪。可倚城家主自断一臂为他求情，饶他一命，但将他逐出山庄，永生永世不得再回。他是个叛徒！少主难道想违反曾经的诺言，将他再带回山庄之中吗？”说到最后，倚涟已是语气激昂，难以平复，她没有忘记那一夜父亲和哥哥的惨死，她的人生几乎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夙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感到一阵心疼和怜惜，根本不是岚的错，他只是替自己背了黑锅，可到现在还有人憎恨着他，不肯原谅。他替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和伤害！这是他欠他的，一生都还不完。他发出一声微弱悠长的叹息，将肺叶里积压的气息缓缓地排除，最后道：“不是小楼哥哥，是我。”

倚涟震惊地看着他。

“那天夜里，打开镇妖塔的人是我，那时候，我中了狐妖的摄魂术，偷了父亲的青龙令，打开了镇妖塔。而小楼哥哥恰好只是在后山上，撞见了我，又在群妖肆乱中救了我。可大家却把矛头都指向他，他只是我的替罪羊而已。”

“什么？”倚涟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地颤动着。

“是真的。他是被冤枉的，这责罚本不该由他来承受，他是替我背负下一切的。我会还他一个清白，猎妖山庄是属于他的地方，他只是回家了而已。”

倚涟心中惊骇，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多年坚信的却只是假相和谎言。

“所以……”夙深身上的气势凛然一变，掷地有声：“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倚涟无话可说，黯然道：“我明白了。”

夙深再不言语，走到了岚的身边，将手中的归离令放在他的掌心，那是一块材质奇异的小小令牌，看起来像是一块清透的红玉，触及到皮肤的时候像是水滴般渗透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了火焰般的赤色痕迹。

“进去吧。”夙深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迈开步伐，进入四神兽阵中，突然浑身有灼灼火焰缭绕，和一道神秘的光辉融合，一闪便已经入了阵中。其余人连忙跟上去。上山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过，一行人便排成一线，顺着小路前行。

夙溟预感到夙深一行人的归期，无法再平心静气地等下去，便到了山庄大门前，翘首以盼。从朝阳初升等到夕阳西沉，他在偌大的广场来回踱步，心中忐忑，想到十余年未见的儿子，想到折损在殇之原的猎妖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既期待又害怕，既惶恐又悲切，百感交集。

而不仅仅是他，守在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整个猎妖山庄的人，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都到了广场之上等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嬉笑，就连不懂事的小孩子都乖巧地守在了家人的身侧，不再跑来跑去。整个广场上方气压低沉，所有人内心的沉重和悲痛都化成了几近实质般的阴翳，久久未飘散。所有人等在这里，庄重肃穆，沉默寂静，像是参加一场巨大的葬礼，祭奠无数飘逝在殇之原的魂灵。

夙深踏上最后几道石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上千人等候着自己的归来，可他带来的却不是生的希望，而是死的悲哀。他没有把他们平安带回来，反而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而献出生命，他的灵魂震颤着，身体也跟着僵硬起来，血液在血管里既像河流肆意地冲撞，又仿佛要被森然可怕的寒气凝结成冰。

他感觉到了压在脊背上的重量，仿佛山峦般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感到从地狱传出的彻骨的寒意，额头满是冷汗，一张英挺俊朗的脸血色尽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可他甚至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他令所有人都失望了。

岚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夙深垂眸看他，他此刻唯一的支撑和寄托，唯一还能让他觉得安定而温暖的是从他掌心传来的淡淡温度，仿佛是一缕阳光，一线春光。而他看起来远比他要平静，神色恬淡，似乎纵然面前是万丈深渊，他依旧能面不改色、云淡风轻，似乎他已经忘了十几年前那个不眠之夜里遭遇的一切痛苦折磨。可他的目光却是呆滞的死寂的，他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忘记，而他的依靠只有自己，他决不能退缩。

夙深的脊背挺得如剑一般笔直，看向了那个站在众人之前的白衣男子，白发如雪无风而舞。那是他的父亲。记忆中那个男人沉稳温和，虽然早就是满头白发，却不像现在这样已经掩饰不住苍老，岁月的沧桑在他脸上纤毫毕现。

他想起十几年前他中了摄魂术命悬一线，夙溟用尽所有办法挽回他的性命，甚至想昔日反目的兄长低头，跪在夙流的面前苦苦哀求，十几年来甚至没来见他一次。他想起迷失在梦魇之林的三年里，他始终没有放弃，一直派人在寻找他的踪迹。毫无疑问，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他们十多年未见，彼此之间已如陌生人般生疏，可那来源于血脉见的联系却如此清晰地在两个人生命里延续。

夙深的心里激荡起涟漪，口中发涩，两个字在舌尖徘徊，却始终不能脱口而出。

他停在原地没动，倚涟几人已经走上前去，对夙溟行礼：“参见族长大人。”

“都起来吧，辛苦诸位了。”夙溟道，眼睛却还是看着夙深。

倚涟诸人站起身来，夙溟越过他们，一步步走到了夙深的面前，打量着挺拔俊秀的青年，风采气势远胜当年的自己。他舒展了眉头，牵动眼角刀刻般的皱纹，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赞赏的表情。最后，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四个字中。

“父亲！”夙深再忍不住，嘶声喊道。

“阿深，你已经长大了。”夙溟感叹道。

“阿深没用，阿深没用，所有人都死了，阿深没能把他们从殇之原活着带回来……”夙深满心愧疚自责，想起墨雪、沐熠最后冲向狐妖的场景，简直心如刀割。

夙溟打断他，道：“父亲知道，你自己尽力了，不是你的责任，这是猎妖山庄的劫难。”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岚，眼神有些微的惊讶。他的样貌还停留在十五少年，少年容色绝伦，如春晓之花，此刻却暗淡无神。

夙深连忙道：“这是小楼哥哥，我把他带回来了。十几年前，他……”

“我都知晓。”夙溟是十几年前美为数不多知晓真相的人，他注视着岚，“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岚神色一痛，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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