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之原。

雨已经停了，暗夜过去，天光弥散，长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在浩荡的原野追逐，一阵阵仿佛鬼哭。战争已经到了尾声，原本震天的杀声也渐渐衰弱，清晨迷蒙的雾霭弥漫在四周，却掩饰不了满目疮痍。旗帜已经折断，浸泡在暗红色的血水之中，血水混合着泥浆，在被践踏颓败的枯草间，蔓延至远方。四处都是残破的肢体，折断的刀枪剑戟，曾经滚烫的血肉已经冷却，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可怕的死灰色。

空气中强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还能站立的猎妖师寥寥无几，在一夜厮杀中侥幸活下来的人，看着遍地同伴的尸体，表情从愤怒到恐惧，最后只剩下了麻木。数十名伤痕累累的猎妖师聚集在一起，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枯竭，却还不肯放下手中武器。墨雪、倚城和大难不死，沐熠的情况要好些，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可还得面对如狼似虎的敌人，这一战简直全军覆没。

妖族也已经折损大半，余下的都是修为上千年的老妖，噬血的眼睛盯着剩下的猎妖师，立场已经改变，他们是猎人，猎妖师变成了猎物。妖族形成一个包围圈，逐渐逼近，要将所有的猎物蚕食殆尽，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啸和猊。

“杀！”啸一声暴吼，群妖狂欢，最后一轮冲杀开始。

瞳和翾立于战场之外，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场屠杀，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场战争，和眼前的情形何其相似，只是胜负和生死都已经完全反了过来。眼睁睁地看着猎妖师一个一个地死去，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喜悦，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他们的仇人，曾经残杀他们同伴的猎妖师其大多数都敌不过时间地侵袭垂垂老去或是已然死去，现在站在面前的猎妖师是他们的儿子或女儿，但是仇恨会顺着血脉延伸。

瞳之前所受的伤已经被翾治愈，灵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只要他愿意，可以很快结束这场战争。

猎妖师拼尽全力反扑，他们知晓自己已经无法再活着回到猎妖山庄，在死之前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斩杀一个妖族，在他们时候，将承受妖族尖牙利爪的将是他们的亲人，老去的父母和年幼的儿女。

“杀啊！”所有人一齐吼叫，那一刻散发的惊人气势比妖族更像野兽垂死前的挣扎。

“杀啊！”倚城独臂挥刀，将面前的一个妖族劈飞，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际，迅速燃烧的生命之火让他的身体一瞬间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还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还没有手刃仇人，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十几年前的那一夜，他失去了一切，而他的仇人就在眼前，狐妖是一切灾难和痛苦的罪魁祸首，拼了他的命他也要杀了他！

最后反扑的猎妖师如狼似虎，竟然硬生生地撕破了妖族的封锁，倚城趁此机会，冲出包围，像一匹暴怒的野马又仿佛走投无路的孤狼，带着世间所有的绝望和毁灭，朝瞳扑杀而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转眼即至！

“小心！”翾一声惊叫，陷在回忆里的瞳骤然清醒，无比凌厉的刀光扑面而来。

一骑奔腾，如流星穿行在荒芜的原野，整个世界在马蹄下倒退，那片战场已经近在咫尺。

驮着两个人奔跑了近百里，夙深给这匹罕见的神骏施展了数次回生之术，绕是如此，骏马还是到了强弩之末，再也经受不住，马蹄已经折断，马背上的两个人一齐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骏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夙深翻身起来，抱起了岚，扭头看向远方，一瞬间惊恐万状，目眦欲裂。天啊！

他看到了远方战场的情形，难以置信，这和他想象的大相径庭，他没想到自己来的时候猎妖师已经溃败，最后剩下的猎妖师正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困在网中，看妖族的架势是要把所有的猎妖师斩尽杀绝。他根本就没想到过猎妖师会失败，目前的局势十万火急，别说是杀狐妖了，他现在赶过来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他的心激烈地挣扎起来，一瞬间几乎就像立刻调转方向远离，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不能再软弱地逃避。猎妖师败了，很快就会打到猎妖山庄，整个南方密林将风雨飘摇。或许岚说得对，他们不该到这里来，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尽，就算是死他亦不能退缩。

但是，他后悔了，不该把岚带过来送死！这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夙深施展了回生之术，刚刚还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骏马，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他把岚抱上马，把缰绳塞在他的手里，解了他身上的锁灵之术。岚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他，他没有灵力，不能像夙深看得那样远，他还不知道现在的真实情形如何。

“怎么了？”他问。

夙深凝视着他，像是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将他的面容深深地刻进心里，他们才相见没多久，却又要分离，这一次不是生离而是死别。自己或许就要死了，这一刻是多么舍不得，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短暂，就仿佛流云聚散。他之前信誓旦旦的诺言，被现实无情地击碎。

“怎么了？”岚焦急地问，“是不是前方……”

“这里太危险了，你的修为不高，不能靠得太近。”夙深打断他，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扯下，他猝不及防，几乎从马背上跌落，却又被一只手臂有力地托住，紧接着那火热的嘴唇又碰撞而来，急切地索取着他的唇。他刚要挣扎，却又猛然被放开，他一下子面红耳赤，怒视着眼前的人。

“没事的，你到安全的地方等我，我去去就来。”夙深露出笑容，冷硬的眉眼在顷刻间柔软地化开，焕发出灼人的光彩来。他深深地凝视着他，而后一拍马屁股，骏马吃痛，立刻撒开四蹄朝着来时的方向奔跑出去。

岚的心猛然向深渊坠去，被骏马带离，匆匆回头，看到夙深远去的背影，和他背道而驰。糟糕了！他大概意识到什么，拼命地拽着缰绳，想勒马停下。但胯下的马却像是发了狂，只顾朝前狂奔，夙深对马施展了御兽之术，要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才会停下。

决不能就这样离开！他想起昨夜那个恐怖的梦，也许，这里就是他的终结之地。马不听使唤，他没有办法，只好跳下马背，用两条腿追逐着远去的夙深。

夙深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已经投身于战场。

岚跑出去数百丈，突然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远方，他的眼中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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