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镜湖。

樱色映阁窗，残香染半肩。红帐春宵里，翻云覆雨，急促的喘息和细碎的呻吟交缠在一起。身下的人有山樱般洁白而薄凉的肌肤，长发如流水般散开，媚眼如丝，摄人心魂。

瞳伸手触摸那三千青丝，而后却粗暴地拽起那压在床上的脑袋，伴随着痛苦的尖叫声，长发散乱的人扭过头，露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所有的激情在一瞬间如潮水退却，梦中人的面容总是隐在朦胧的雾气之中，依稀的眉目有动人心魄的轮廓，唇色如樱。可回过神来，现实将一切美好的梦境都击溃，无穷无尽的失望让他怒火攻心。他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女子推下床，吼道：“还不快滚！”

女子连忙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裹在身上，慌慌张张地出了门。他坐在床上，赤裸的胸口不断起伏着，闭上眼睛，试图回想那旖旎艳丽的场景，可越是用力，那些画面、声音和触觉逃离得越快，大雾如波涛般涌来，隐去了一切，唯有一缕残香还在鼻端缭绕不散。

是谁占据着他的心？在这三年的一千个日夜，翻来覆去地做着同样的梦，梦里的人总是辨不清容颜，却能给他最极致的欢愉，那种要命的感觉在心里萦绕，无人能替代，以至于其他人总是让他倒尽胃口。

头痛欲裂，他不再强行回想，披衣而起，走到窗口，临窗而望。窗外是广袤的离镜湖，苍白的月光映照在寂静幽蓝的湖面，银白色的波光粼粼，湖岸边始终盛开的山樱连绵向山巅，远处的澹台山山巅堆雪，高耸入云中，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

清风夹杂着湿气拂面而来，风中有山樱的淡香，这景色一成不变，却能使他躁动发狂的心渐渐宁静下来。他久久地注视着静谧的离镜湖，如勾的弦月和满天星斗都倒映其中，水天相连，夜晚有一种惊人的温柔。他始终眉头紧皱，那张曾经让人如沐春风的绝美容颜，从三年前便再没了笑容。

这三年来，离镜湖的力量不断壮大，陆陆续续有妖族从四面八方赶来，到现在这里大概聚集了三百多个妖族，其中不乏有数千年修为的老妖。而他，俨然已经成了众妖之王，尽管他的修为并没有达到九尾天狐的境界，但即便是八尾的狐妖也能让所有妖族俯首称臣。

这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却并不让人称心如意。

争强好胜是妖的天性，凶狠而暴烈，时不时就斗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每天都要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有翾和朝与暮帮他管理，但他还是焦头烂额，性格越来越暴躁易怒，没有谁能安抚他的心。

可他见不得流血，那赤红的颜色总是刺激着他，一种杀戮的渴望在心里与日俱长，有时候恨不得把所有妖都杀个一干二净，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吵闹，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争斗，再也没有人不服从他的管束。他拼命压抑着自己那极度噬血的心，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原本的梦想是建立属于妖族的国度，不再有流血和纷争，可现在却觉得，就算没有猎妖师从中作梗，所有妖族也不见得能和平相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是永恒不变的法则，自相残杀才是毁灭的最关键因素。他这样的想法异常危险。

翾对他越来越冷漠，雨和晴也不再像以前亲近他，朝和暮看他的眼神和其它妖族别无二致，充满了惶恐和畏惧。他感到了孤独，一种孤身一人临于绝巅的孤独，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拥有一切，却还是觉得不满足，身边却无人相伴。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不能退缩，纵然前路荆棘载途，困难重重，他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否则那么多牺牲，那么多付出，从始至终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他没有退路。

瞳在床边站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有了些微的睡意，合衣而睡。

而刚迷迷糊糊地睡去，却有人突然闯了进来，惊煞好梦。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看着跪在地上的来人，问：“又有什么事？”

跪在地上的小妖痕怯懦地抬头望他，道：“啸大人和猊大人又打起来了，我们都不敢上前阻挠。”

啸和猊一个是虎妖一个是狮妖，一个是山林之王一个是原野的霸主，两人的修为接近三千年，都十分厉害，在整个离镜湖也屈指可数。而且他们来此的时候，还带着一大波追随者，是两股不小的战力。偏偏这两个性格相左，谁也不服从谁，三天两头就要打一架，非要分出个胜负，偏偏实力又相差无几。而他们仗着自身实力就连瞳也不甚放在眼里，翾主张以和为贵，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闹出太大的伤亡。

“翾呢？她怎么不过去看看……罢了，我去，有时候翾的怀柔政策也不是那么好用，得让他们明白这里到底是谁做主！”他冰绿色的眼瞳之中杀气一闪而过。

瞳穿戴整齐，跟着痕出门，穿过了大片新修成的屋宇楼阁，到了偌大的广场，本来是让自己人互相切磋的场地，不过现在看来更像是用来打架斗殴。

广场中央层层叠叠地围满了人，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最里面的两只妖正杀得兴起，啸和猊两方的人手也正斗得如火如荼，地上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不少妖足，满地哀嚎，鲜血在地上如朱砂绘出大片大片殷红的图案，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野性的混合气息，但所有人已经杀红了眼，不分出你死我亡誓不罢休。

瞳一身白衣如雪，金色的卷发绚烂耀眼，浑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意，逼得众人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条路，容他通过。强烈的杀意一瞬间覆盖了整个广场，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霜，他脚下的每一步都有冰霜蔓延开来。刚刚还喊打喊杀的群妖立刻噤若寒蝉，没了声息，除却正杀到关键时刻的啸和猊。

“住手！”他沉声喝道，音调不高，却有一股震颤人心的力量。

但啸和猊不仅没有鸣金收兵，反而挑衅地扫了一眼瞳，而后爆发出长啸和怒吼，打得更加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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