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多少天了？与瞳分别。

大概是九天。

可他的胃正不断痉挛着，以前能撑到十天，可现在九天，就已经到了他的极限。

岚头晕眼花，张着干渴的嘴唇，灰白色的唇上满是死皮和裂缝。他的舌头也变得干枯，像是失去水分的树叶。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在阳光下暴晒了三天的鱼，又像是在荒无人迹的沙漠中行走了数月，干涸、脱皮、开裂、濒死。可死亡的过程又是如此缓慢，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钟，每一吸气呼气的之间间，都在痛苦中煎熬。

“你没事吧？”夙深显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惶恐地看着他。

“我就快要死了。”如果瞳再不来的话。

“怎么会这样？之前受的伤应该都好了才对。”

“和那无关，我的身体本来就是这样。”岚无力地摇头，费力地伸出手，“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你不会死！”夙深几乎是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安慰自己似的重复道：“你不会死。”

岚勾起嘴唇笑了笑，断断续续道：“真是孩子气的话……可是我真的要死了……你连最后一个愿望也不满足我吗？”

夙深败下阵来，“什么愿望？你说吧。”

“把冰魄给我。”

“到如今你还念着那个东西？”夙深难以置信，想起在圣火台上的那一场争斗，妖族的目标就是炎魂和冰魄，不惜做出那样巨大的牺牲来杀了焱帝，绝对有天大的阴谋。他夺走冰魄之后一直放在身上，岚在他耳边念叨了不下百次，他都充耳不闻。可没想到到这个地步，他还念念不忘。

“这是我答应他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我都要死了，拿着冰魄又逃不掉，你就给我又能怎么样？”

夙深一咬牙，将怀中的冰魄掏了出来，青色的珠子看起来平淡无奇，拿在手中有一股刺骨的冰凉，依稀可以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灵力。

嘴上说着要死的人，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将他手中的冰魄一把抢了过去。

“你……”夙深哭笑不得，可下一刻岚就把冰魄喂进了嘴里。他几乎要瞪出眼珠子，惊道：“这东西……难道能吃吗？快吐出来！”

岚一鼓作气将冰魄吞进肚子里，夙深大惊失色地扳开他的嘴，嘴里已经空空如也。

岚道：“我现在渴……渴得厉害，冰魄能够暂时解一下渴。”

“……”夙深欲哭无泪，生怕他将冰魄吃下去会发生什么坏事，可岚并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那虽然是神物，蕴藏着极强的力量，但必须以外界的灵力进行催动才能发挥作用。夙深对此知之甚少。

“我好些了。”岚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道：“我有点困，像睡一会儿。”

“你别睡！”夙深害怕他一睡不起。可他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地睫毛温柔地覆盖在下眼睑上，像是两片垂下的黑色鸟翼。

夙深无计可施，只好急不可耐地询问望舒：“月御使大人，他到底怎么了？”

“饿了。”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望舒轻声道。

“饿了？”望舒的回答令夙深感到匪夷所思，他好几天没有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也没有到奄奄一息的地步。看他脸色惨白的样子，他惊慌失措又无可奈何。他们仍旧被困在阵中，看不见明日的阳光，食物和水都已经耗光，只有等死的下场。他还在坚持，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望舒身上，可她却自身难保，一天比一天更虚弱，他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

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一直待在这里等死吗？不……他还不想死，他从未想过死，这时候却突然认清了现实。

“他刚刚吃了冰魄，不会出什么坏处？”

“不会，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可就在这时，岚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

“岚！”夙深惊恐地大吼，可岚却没有依言睁开眼睛，心跳和脉搏都变得越来越缓慢。

“你不能死！”夙深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抓着岚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体，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歇斯底里，“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

可抱在怀中的人一动不动，绝望如同巨网般束缚住他。

“他还没有死，可也离死不远了。”望舒开口打击。

“怎么会这样？”他如坠深渊，黑暗由远及近，看清现实，不仅仅是岚，他们都要死。

“月御使大人，难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吗？就没有办法破除这个阵法吗？”他如此问，但这两天他已经尝试了无数次，始终无法突破头顶那一层藤蔓交织的网，而那些遍布花纹的石壁，更加坚不可摧，反而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望舒淡淡地扫了夙深一眼，她的脸终于恢复了原样，只留下交错的淡淡血痕，看起来不那么狰狞。她一直保持着山崩而色不该的淡然，像是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即便是现在正身处最危险的境地，她依旧无动于衷。

夙深无法从那张宛如凝固的脸上猜出她的心思。

她嘴唇微动，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等什么？等谁？他的脑海中首先浮现起的是倚涟那张冷酷的脸，可下意识便否决了，她不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甚至不知晓自己是生是死，又怎么会来救他呢？那还有的可能就是神月教的人，月御使失踪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寻找。可潜意识告诉他，这种可能性很小。那最后剩下的便是之前岚身边的那几个妖族。那个令人生厌的男子和令人恐惧的女人，他们一定回来救岚。

可若是救援的人是他们，他宁愿就这样跟着岚死去，总好过他们带走岚，再顺带杀了自己。

但无论等谁来，以岚现在的状况，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岚的皮肤几乎以看得见的速度萎缩下去，像是血肉凭空蒸发，仅仅剩一层皮，皱缩起来，紧紧地贴在纤细的骨骼上，像是时光飞逝的苍老。先是四肢，手和脚都变成皮包骨头，然后向躯干延伸，最后顺着脖颈向脸部爬去。这景象至令人毛骨悚然，又痛苦至极，他整个人不停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过不了多少时间，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具可怖的干尸。

夙深死死地抱住他，恨不得他替他承受这痛苦，可终究他只能眼睁睁地旁观，心像是刀割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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