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吴家梁给温暖打电话，说他刚从老妈家里出来。

“今天一大早回来的，和老妈聊了，老太太挺好，说离婚了也不要紧，房子卖了也不要紧，说我还年轻，让我再找一个好好过。”

温暖能听出来吴家梁的声音如释重负。

“我的病没说。”他的语音又低沉了一下：“下次吧，慢慢来，这一下子全是事，老太太真该受不了了。再说，我现在挺好，说完了心里舒服多了。”

吴家梁笑，笑得有点放松又有点紧张。

他又说先赶回市场去看看，服务员告诉他，市场又发什么通知了。

“再聊啊。”说完他就挂断了，通篇电话温暖几乎没有机会说话。

对于吴家梁来说，这又是一次神奇的逆转，是昨晚和温暖、晓天分手以后决定的。他要给老妈一个交代。温暖说得对，老妈在乎的是他。

对于温暖，她知道吴家梁的紧张，这份紧张让她不安。但是她抑制自己往下想，她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已经让自己过敏了。

于是，她钻进厨房做饭，温亦刚一遍一遍地站到她身后，她问他想要什么？想说什么？温亦刚不回答她，转身走了，马上又回来。

温煦劝温亦刚去看会儿电视，他也不理。又转到卫生间里，一下下按着马桶的按钮，看见没有水出来，啪的一声摔下了马桶盖。

温暖用正常的音量背诵诗词，连续不断的，一首接一首，让自己可以听得很清楚。她觉得此时只有这样的音量和方式，才能让她继续做饭，而不至于把刀扔在地上，或者把菜都倒进垃圾桶里。

郑子超下楼去打电话了，他也无法在家里处理他的这些事情，没有人能保证他可以完整打完一个电话，而房门不会被突然推开。他也不想当着温暖呈现全部一团乱麻一样的过程，他至少应该捋个头绪再告诉她。

晓天去应聘了，高中同学介绍的公司，他说决定退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联系了。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温暖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小区，如何让自己平复，心情总还是波澜不定的。

郑子超和晓天一起回来了，帮着温暖把做好的饭菜摆上餐桌。

饭桌上，晓天说下个星期就开始上班了，“挺好的，就是不让穿短裤。”他高兴地笑，吐了吐舌头。

郑子超给晓天的碗里夹菜，然后也朝他笑。

温暖问他上下班和休息的时间。

只有温煦接上短裤的话题，说破洞的牛仔裤也是不行的，没让你天天穿正装就不错了。

每个人都尽全力让自己轻松自然一点，每个人都不想破坏大家苦心营造的这一点和谐的气氛，这其中最年轻的个体，在做着最积极的努力，其他人还有权利和资格放任自己的感受吗？

晓天轻轻推开房门，看见郑子超的背影，他对着窗口，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石材的窗台上，砰通作响。

“爸，”晓天轻喊了一声，冲过去拉住了郑子超的手，他的拳头仍然攥着，手背上的青筋突出着根根分明，折起来的手指红成一片。

“爸，你别……”晓天欲言又止，郑子超握住了晓天的一只胳膊，使劲按了一下。

“对不起，儿子，我真不配当爹。”郑子超的声音颤抖了，他喘着粗气。

“爸，我是你儿子，我们是一家人。”晓天看着郑子超：“我超过十八岁了，我成年了，爸，十八岁之前我的生活那么平顺，我真的很快乐，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爸，那都是你和我妈给我的，现在你遇到困难了，咱家遇到困难了，也得往前走啊，只要咱们是一家人，就没什么可怕的。昨天吴叔也这么跟我说的。”

郑子超盯着晓天，这大半年来，儿子给了他太多的震撼，面对儿子，他愈发愧悔交集，他愈发对温暖感激不尽。

“你得先把自己调整好了，你天天在泥潭里打转转没用。爸，你已经到谷底了，事情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否极泰来，物极必反，你相信吗？”晓天认真地说。

“攘外必先安内，我们自己不能乱。你那时候非要外前冲，我妈劝过你吧，你不听，现在一团糟了，我妈还得劝你呀？我妈太累了，你明白吗？事儿出了，是事实了，后悔没用。”

“我妈不是因为你有事儿，是你为什么有事儿，有事儿了又怎么办？吴叔说你原来太顺了，说我早点经历不顺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我都想通了，你有什么想不通的？难道我想不通你心里就舒服了？难道我妈哭哭啼啼的，你就觉得对得起她了？”

郑子超哑口无言了，儿子的诘问句句都是手术刀的利刃。

“吴叔还有话让我转告你，他说你是一个少年，你天生是少年，你永远都是少年。爸，你有懂你的朋友，是幸运的。我也懂你，作为男人我也是你的知己。”

郑子超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在这个年轻的，身体里流淌着自己血液的知己面前，他真地要哭了。让泪水冲刷一下他的盲目，他的脆弱，他的不智。

但是他忍住了，穿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一缕朝霞，放着明亮的金光，他知道那就是希望。

他伸出了一只手，晓天迎上来握住了，这是一次知己间的盟约，是树干的一道年轮，是生命与爱情的一个证明。

“爷爷奶奶回老家了，你知道吗？”晓天换了一个问题。

“嗯，”郑子超点了点头：“你大大，大妈也为给我担保的事情闹别扭，天天吵，你爷爷奶奶也听不下去。我现在也劝不了他们了，没立场了。”

郑子超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现在逾越了一个心理关口，可以直面他的知己。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谁都不能例外。”晓天说，看着他。

郑子超点点头，这时他真地明白儿子在说什么。

“你还记得席慕蓉的那首‘山月’吗？”晓天的问题也太蒙太奇了。

郑子超愣住了，怎么会忘记，那个晚上，那个让他激动得不能自已的晚上，那个今天让他更加相信奇迹的晚上。

“昨天晚上月亮好大，我妈念这首诗了。”看着郑子超疑惑的眼神，晓天说。

郑子超的眼睛一下子通红，他的心连同悲哀碎了一地……♂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