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过去，再痛苦的感觉也感觉不到了。

醒来，是在太子宫，约翰在我床前，我的身体没有那么难受了。约翰始终红着眼，告诉我，嘉懿到长青宫去接我到了太子宫，吩咐人好生照料，接着就去找了他，违叛皇上的旨意将他带入宫来医治我。

喝了约翰的药，吃了东西，休息了一会儿，觉得好了很多，就下床去找嘉懿，约翰陪我。

嘉懿正忙于批奏折，现在的国家大事一半都担在他肩上，他已许久没有玩闹过，穿着褐色的太子服，坐在书案前，低头蹙眉。陈丞相站在他旁边辅导他，与他谈论一件又一件的国家大事，他虚心受教。

约翰先蹿进去了，没有个礼法的，拍着嘉懿的肩，跟他这个徒弟打招呼，旁边的陈丞相哪受得了，直咳嗽提醒约翰庄重点，约翰倒又拍着他的肩：“Hi！丞相大人！你嗓子不舒服吗？回去用川贝枇杷甘草熬着喝了，保准见效！不谢。”丞相早习惯了约翰的腔调，也只好叹气随他去了。

嘉懿一直埋头看奏折，直到我慢步走进去，他抬起了头。

正要告退的陈丞相瞧见我，我向他屈膝行礼：“小女子见过丞相大人……”他急忙扶住我，完全出于长辈的心疼：“诶，见舅舅还行什么礼？瞧你虚弱成这样，要是皇后瞧见了指不定多心疼。丫头诶，你要保重身体啊。只要没死，就没什么大不了……”

我笑笑点头：“我听舅舅的。”

他离开后，嘉懿愣愣地望着我的方向，他的目光不在我身上，而在我身后，我望望身后空无一人，便问他：“嘉懿你在看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只是，以前你一出现，身边必定有她跟着，突然见到你一个人走进来，还有点不适应……”

我知道，你想她，我们都想她。

我向他道谢，他说：“你是我姐，我照顾你不应该吗？我姐夫林将军，出征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我关照你，他在外浴血杀敌，我为他安定后方都做不来，还当什么太子？再说你现在这样，我还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师父还不得掐死我……”

他对约翰眨眨眼，约翰眨眼回应他，对他竖起大拇指。

他还说：“若是知道你受苦，她也会难受的……”声音小了许多。

我莫歌倩何其幸运，本来一无所有，现在有他，有他，有她，有他们，这又怎么算是一切成空？

一个月，两个月，我数着日子过，他走了那么多天，现在又是什么样？战场凶险，他是否无恙？嘉懿批阅的所有关于玉门关战报的奏折，我都抢着看，每本都写着战争多么激烈，灭敌多少人，损兵多少人，北梁大军又退回了多少里，他是怎样用兵布阵英勇杀敌，却没有一本写着他所念为何所伤何处。

我夜夜伏在他的银色披风上入睡，睡梦中的自己竟忘了他的声音，于是便哭醒，而他的“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犹在耳畔，我想他想到发疯。

当时我们前去江南前曾想要伊人同行，她放不下老夫人不肯离开，而我们回来时她已经被林老夫人逼着嫁到了周府做妾，老夫人此举无非是想拉拢周家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白赔了一个伊人。知道伊人给人做妾去了，约翰愤慨难当，当即冲到了周家一通大闹，拽着伊人就往外奔，伊人却不肯走，他指着她的“夫君”对她大吼：“你干嘛不走？你真的想给他当小老婆吗？看看他的样子！都病成这样了！一看就是活不了几天了！什么周公子猪公子，我才不要你被这种人糟蹋了！”

伊人哭着甩开他的手，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笑：“你不要管我！我的事与你何干？老夫人养育我多年，她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约翰暴跳如雷：“老夫人已经死了！你不要这么……一根筋好不好？”

她瞥了眼榻上奄奄一息的男子，说道：“可是，我已经嫁了，改变不了了。”

约翰不懂，这个时代的女子坚守两个字：妇道。饱读诗书礼仪的伊人也不例外，她始终是保守的，她不会做任何反抗，就这样任自己的幸福被葬送，这是她根深蒂固的思想。

约翰到周家闹过多次，伊人却还是不肯离开。

终于，周公子病故了，伊人为他披麻戴孝，哪怕周家人都对她嗤之以鼻，她还是尽心尽责打理后事。

约翰来了，这最后一次他不吵了，冲进举丧的周府对着来阻拦他的周家人冷哼一声，直接一把扛起伊人，不顾她的抵抗，风风火火地往外闯，拦都拦不住，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然后，她在他背上流着眼泪笑了。

约翰把伊人带到了我身边，我正在养病，伊人就留在宫里照顾我与我作伴，待我身体好些了，她就提出要回林府。我想撮合她和约翰，让她向约翰表白心意，可是她坚决不同意。她心里有道坎，谁也不能帮她跨过去。那约翰呢，她看得比我清楚。

约翰的医书写成了，让我帮他做翻译和校对。他的医书名为《莱斯特集》，就是以他的姓氏命名，写的是一些常见病例如感冒伤风等等的预防季治疗方法，大部分都很浅显易懂，稍微深奥一点的就是讲风湿头痛五脏疾病的，写了许多科学实用的生理医学常识及医护方法，包括在火灾溺水等情况中的急救措施，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人需要了解的。其中有一章特别写道两性健康还有女性疾病预防治疗等等，我觉得这章特别有意义，这个保守的时代人们羞于提起这些，可就是这些容易让他们饱受病痛的折磨，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煞费苦心地帮他翻译修缮完毕，他就送去刊印了，花光了他这么久来攒下的所有银子，想想他在赌场上奋战的样子，我觉得这每本书的卖价肯定不菲，他肯定得把成本捞回来呀，可是书印出来了，一问定价才几文钱，市面上的一般的价格都是这书的几十倍。我拿个算盘在他面前敲打，告诉他他亏大发了，问他是不是没搞清南珂钱币的汇率，他却回答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是故意卖这么便宜的，这样每个人都能买得起呀，每个人都有追求健康的权利，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医护自己。我是个医生，又不是个作家，还指望卖书赚钱啊？”

我对他肃然起敬，拍拍他的肩膀：“约翰医生，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中国的医生如果都像你这样就好了……但是……如果你再敢盯着我的胸看，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泡到福尔马林里做标本。”

他调皮地一笑：“嘿嘿，倩倩你怎么跟子初学得这么凶了嘛？人家好怕怕~”

如果子初在的话，会直接拍死他，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拍了一下他的头，抱着算盘走了，他问我干嘛去，我说：“给你做牛排吃去，吃好了明天就开工，卖书！”

嘉懿特地打通了各种环节，让官府的人都给我们行方便避免在卖书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我还费尽心思地溜出了宫去陪约翰卖书。

然后，一个时辰之后，我们三人石化地站在长安城里最热闹的街口，成群成群的人携兴而来，翻了几下书就不约而同地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玩意儿？简直是胡扯！谁能看得懂啊？还有这么淫秽的图画！不堪入目啊！我们南珂良民怎么能看这种腌臜之物？”他们指责内容晦涩难懂，拒绝什么科学道理，痛骂第一页的人体图淫秽不堪入目，却都会偷瞄两眼，再扔书离去，如被欺骗侮辱了一般。甚至有人看都没看过书的内容就随声附和，骂得热闹起劲。

辱骂，斥责，书本乱成一摊，散落的书页乱飞，如同一场灾难，铺天盖地而来。♂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