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天衣无缝的计中计，却因为皇上要派古越领军出征而出现纰漏，没能除掉皇后，他们谁都没得手，唯一成功的就是备战完毕，顺利地出其不意地进犯南珂。

古越起初不信，回林府告诉林夫人他要出战北梁，林夫人百般劝阻他，他便把这封信给老夫人看了，问老夫人是不是真的，老夫人承认了！她坚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揭示了。

她说：“古越，你不要拿什么忠义之言来指责我，你说我多么恶毒都行，就是不能说我不忠不义！因为我一直在为国效忠，只是我效忠的不是南珂而是北梁！就算我现在被自己效忠的国家出卖了，大概是因为我没成功完成使命吧，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是功亏一篑，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背弃我的国家！”

“古越，你是我的亲生儿子啊，你身上也有北梁的血统，现在你知道了，你还要带兵去迎击北梁吗？那是你娘效忠一生的故国啊。”

他问：“娘，当初你托歌倩将我带离长安其实就是为了让我去寻玉是吧？你知道我不会不管？”

她点头。

他问：“娘，你不想我娶歌倩，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是皇后的义女，你认为她是站在皇后那一边的？”

她点头。

他问：“娘，你知道的，我若是寻玉就是陪歌倩落入皇上布的陷阱里，是吗？”

就像一个小孩埋怨自己的母亲“你看到我摔倒了，怎么不来扶我啊？”

他的悲痛全盛在眼睛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用力地如要将它碾成粉末。

他希望她摇头，这一次她却还是点头，闭上眼，两行清泪从不再年轻的面颊上垂落。

恰似一座大山轰然倒塌，这么多年来以为自己拥有的都顷刻化为乌有，所剩的只有另一座大山，最坚韧的信仰，那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坚守的，如亲情母亲一样重要。他说道：“对不起，娘，孩儿不孝，不能听从娘的教训。因为我的娘是你，而我的爹是镇国大将军林天元，他戎马一生，从小教导我精忠报国，就算南珂有负于他，他依然为国战死疆场。如今国难当头，我作为他的儿子，另一个林将军，怎么偏安退缩，背弃南珂？娘，我是南珂人！”

她笑，犹如此生从未如此开怀过，“好，你是南珂人，南珂的将军，很好，真是忠臣孝子！那我和你的母子情分也就……尽了。”

他跪下来，三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转身离去，这夜，她永远离去。

我听他说着，头晕目眩，都快站不稳了，他抱住了我我才没倒下去，而就是因为抱着我他才能站得住。

他的眼泪洒在我的肩头：“她是我娘啊，生我育我，我却从来没有让她顺心如愿，她不让我看兵书，我看了，她不让我学武功，我学了，她不让我从军，我从了……我什么都不能答应她，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混账的儿子？”

我说：“因为家仇国恨，家与国之间，你和她都选择了国。”

“你还会出战是吗？”

他说：“当然！”

“荀麒让我知道这些真相，不过是为了挑衅打击我，他如愿了，的确伤我不轻，但是并不会击溃我，我会在战场上跟他清算这笔账！”

他恨，我也恨。这兜兜转转，我们竟都活在别人的阴谋中，任人摆布。

什么镇国神玉会关乎一国国运，都是谬论，这世上万事皆由人为，一国的兴衰只是完全掌握在人手里的，人盛则国盛，人亡则国亡。

这么多年来，北梁帝王励精图治，还有荀麒这一位精于谋略野心勃勃的储君，北梁怎么能够不强盛？北梁的国力早与南珂成旗鼓相当之势，二分天下，便是二虎相争，一山岂容二虎？

这天下兴亡，由人而定，那到底由谁而定？

答案就是由很多人而定，皇上皇后，南珂的子民，还有我和他，一个是操持国政的公主，一个是统领万马千军的将军。

我说：“我们都曾以为这是太平盛世，想抛弃上天强加给我们的责任逃到江南偏安一隅，可是这风云变幻，两国之争一直在持续，我们还有什么理由退出？逃离？”

宫墙之上，他撕了那封信，覆手洒下，白色的纸片飞舞而下，就像他早上在长安街上撒的那些纸钱，不远处的哀乐还在奏鸣，远处有军营的锣鼓号角声，浩浩长安城，我第一次感觉如此荒凉。

我们向皇后禀明了这一切的真相，她也自然知道了皇上的用心，我知道，对她来说最残忍的便是让她看清楚他的心。

她久久不能言语，最后说：“二十五年梦一场。”

她付出了一生，他却只是给了她一场梦，末了，还将这个梦狠狠地戳碎。

皇上也知道了，但是他不信，因为他相信安贵妃，不信任何他人。

他是君王，在意他的王权天下，在意他的弱水红颜，就是不在意她。

皇后没有流一滴眼泪，我知道她悲痛欲绝。她颁发了她的最后一道旨意：从此再不过问国事，自贬入冷宫。

她还是皇后，还是他的妻，就算心灰意冷，也还是如她十七岁那年一样固执：“他的皇后只能是我，无论他心里有没有我。”这是二十五年累积起来的不甘心。

在冷宫的深夜，她睡梦已深，轻声梦呓：“那我用我的扇子换你的宝剑可好？”

“玉扇配美人，宝剑配英雄，姑娘是美人亦是英雄，实为奇女子，我真心倾慕。”

……

古越出征了。

我送他至城门外。万千军士排成整齐的行列走出城门，红缨伴随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摇曳飘动，我最爱的人身披战甲，骑着那匹叫驯鹿的骏马，走在行伍之前，一路向西。

我跑上城墙，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而他的身影最终是消失不见。

我说过：“待将军战胜还朝，小女子便在这长安城墙上翘首相迎。”

我说过：“若是你战死沙场，我便是你的未亡人。”

他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古越走后，长安城内又是一番变化，就是觉得整个城都空了，那些繁华热闹悄然褪了色。一个月后，古越已抵达玉门关，战争一触即发。皇上一道圣旨，责我因神玉之事犯欺君之罪，夺了我的公主之位，贬我为庶民，不得再参议国事。

皇后入冷宫，我被贬，自此南珂朝堂上再无女子参政，而反对之声是寥寥无几。突然感觉一个时代结束了，而且是这个朝代里最辉煌的那个时代。我是这个时代的意外来客，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一个参与者，我曾崇敬这个时代的文明，那些诗书礼义让我领略到中华古文明的魅力，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个时代的包容力，他们接受一切外来文化，接受新奇的事物，办运动会，容忍女人参政，选拔人才不分贵贱……最起码我曾经这样认为。

皇上不准我离开皇宫，还不准约翰进宫见我，封锁了我被贬的消息，他就是怕在前线的古越知道，其实他根本不用这样做，我也不会让古越知道，他在战场御敌，我怎能扰乱他的心？

约翰怕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百般闯宫要见我，我让人送信给他说我无恙。我的确可能会过不去，但是看看我自己的病容，我还有什么过不去？当生命都将耗尽，名利荣誉又有何重要性？

长青宫的物品几乎被搬空，拆不掉的丝帘乱舞飞扬，我卧在床榻，没有一丝气力，口干舌燥想喝一口水，只够到空空的木杯……

我已不是公主，如烟她们那群宫人怎么会还围在我身边，也没关系，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那重要的人呢？我沙哑的声音喊着：“子初……伊人……”

她脱去了红衣，她嫁作了人妇，而那年大雪铺白长安城，她长剑如虹，她诗书妙吟，我立在她们中间，也曾欢声笑语……

而那时，我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如今那个人在却远在天边。

我现在心里所思所念，无关自己的生死，只有他。♂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