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牧飞带到续费窗口那边，在家属的白眼中强行插了个队后，洛响很快就办好了续费。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续完费之后，洛响在殡仪馆里面逛了逛，人挺多的，有哭声也有争吵声，不知为何的还有笑声。单从热闹程度这一点来说，这里和一个普通的工作场所没有什么区别。

但应该也是有区别的吧。

比如这儿不管什么时候都让人觉得挺冷的。

洛响在研一的时候独自来过这里一次。那天是雨天，他在墓园里面瞎转悠，伞都没打，淋了一身雨还披头散发，差点儿被守墓园的工作人员当做精神病给抓起来。

那天他是来看他妈妈的。妈妈的墓也在这里，但是离爷爷的墓有点远，也比爷爷的墓要新很多。

洛响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现在的墓已经和他以前看过的大不相同了，什么花样都有，刻个二维码上去都是小意思，还有设计成园林模样的，假山流水加盆景，奢华无比。

今天他不想去看妈妈，不知为何地突然想去看看爷爷的墓。

其实不管是妈妈还是爷爷，他都很少来看。爷爷去世得早，在他的记忆中来这儿只有那么两三次，而其中一次人数最多的，来了一大群，他都没数清到底有几个，只知道妈妈不在里面。

“爸，这是你的另一个孙子，我带他来看你了。”爸爸这样说着，推了推那个比他小了三四岁的男孩子，“洛承，给爷爷磕个头，从今天起你就回家了。”

当时的他在后面看着，脑子里满是妈妈前一天晚上凌乱的哭泣和对他的咒骂。

洛响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了今天早上开机后才看到的一直没点开的未读短信。

“在自己家里睡得好吗？”

应该挺好的吧。

洛响按了删除键。

在墓园里转悠了快十五分钟，洛响依旧没找到爷爷的墓，他觉得有点儿迷茫。最后还是找了工作人员，根据续费回执单上的信息才找到了爷爷的墓碑。

这个墓的确是有些年头了，墓碑上的字都有些褪色了，与边上装修同样豪华名字也闪闪发光的邻居一对比，显得他和他爸特别不孝。

洛响伸手在风衣口袋里掏了掏，除了手机之外，只掏出了一颗昨天和陆小野去超市买回来的糖，还有抽剩下的半包烟。

他把糖和烟一起放在了墓碑前，想了想还是把打火机收了起来。

爷爷的墓地是二十年前买的，那时候还不算贵，但爸爸也是按当时的最高标准挑了。这里的视野很开阔，一眼望下去能看到周围村寨里的景色和远处延绵不绝的群山。只不过因为现在是冬天，所以景色没有春夏时节那么赏心悦目。

长眠在最贵的地段，坐拥最好的风景。

死了可真好啊。

洛响蹲在墓前看了很久，最后起身的时候腿都麻了。他去食堂要了个馒头和豆浆，在把牧飞的饭卡寄放在窗口之后便走路回了学校。

***

“她说不要一字眉，要细的那种。”牧飞站在化妆间里，拿出手机点开了图片搜索，在一堆明星照片中划拉着，直到他身后的那个“女人”指了指其中一张图，他才点开，拿到遗体美容师小杨跟前展示了一下，“呐，就这种。”

“这不和我画的差不多吗？”小杨皱了皱眉，闷在口罩里的声音带着不解，“我觉得我画的这个眉形还更适合她。”

“顾客就是上帝，差不多那你给她换个不就好了吗。”牧飞将手机息屏放回兜里，“话我已经带到了，你看着办吧。”

“行吧我知道了，”小杨叹了口气，重新拿出了刷子，“谢谢啊大飞。”

“不客气。”牧飞应了一声，朝那个心满意足的“女人”挥了挥手就走出了化妆间。

今天的工作依旧很忙，过一阵子可能会更忙，天冷和天热的时候最容易出事儿，再接下去的三四月又是自杀的高峰期，再加上清明节，简直跟吃了炫迈一样停不下来。

趁现在还没人找他帮忙，牧飞抽空跑到停车场那边点了根烟。

员工停车场的车停得满满当当的，牧飞靠在小五边上，看着缓缓上升的烟雾，有些出神。

九年了啊。

要不是那天洛响提起，他都快忘记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火葬场挺适合他的，在这儿他可以发挥自己和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人”交流的天分，虽然有些比农村大妈还难沟通……比如上次那个大发雷霆的老太太，他足足费了三个小时的口水又烧了五斤纸钱才让她平息怒火。

而今天这个，则是因为对自己的眉形不满意，折腾了小杨一个上午，最后一道工序怎么都做不好。

九年应该都够一个文盲完成义务教育了吧？

虽然十一岁开始就跟着师傅在这儿工作，但师傅的那些“手艺”牧飞还真没学会，就连最基础的符纸都不会画，平时遇上个不肯走的大爷大妈，也只能对他们“好言相劝”。

但就是这样一个哪里需要糊哪里的万金油角色，在最忙的时候也能一天在这里面里跑上三万步，吊唁厅、骨灰堂、化妆间、火化车间，哪里有鬼跑哪里。

靠着小五抽完一根烟，牧飞正打算掐了烟回去干活，一抬头却看到了正迎面朝他这儿走过来的牧启中。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日期。

没错，距离下一次打钱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星期，也不知道这一次牧启中又会用什么理由向他要钱。

“小飞啊，最近怎么样？”牧启笑呵呵地朝他跑过来，光听开场白的确会让别人以为这是一个多么慈祥的老父亲。

牧飞冷笑了一声：“你不来，我吃好睡好心情好。”

牧启中愣了一下，还是依旧保持了一脸讨好的笑：“小飞啊，爸这个月手头有点紧，你看……”

“我不想看。”牧飞把烟头弹开，用脚踩了踩，“我每个月给你的就那么多，咱说好的分期二十年，这三年还没过你就憋不住了？”

牧启中的表情顿时就从我是你孙子的笑脸切换成了我是你老子的臭脸：“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跟你要个钱这么费劲？”

牧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当时要是行行好别养我，也算是放我一条生路。”

“哟！”牧启中又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瞧把你能的，我当时要没把你领回家……”

“领？”牧飞也笑了一声，“现在不提花钱买这茬了吗？”

“哦，对！”牧启中伸出手在他的肩上点了两下，“既然你这玩意儿还记得自己是我买回家的，那你最好也记清楚你他妈还欠我多少！”

“我记得。”牧飞拍开了他的手，“当初说好了二十年，你是觉得自己活不到那个岁数吗？”

牧启中已经转阴了的脸色几乎要下起雷暴来，伴随着撸袖子的动作，嘴里开始飙出各种限制级词汇。

牧飞没理他，冷眼看着，牧启中这个人多年来专注于各种类型的坑蒙拐骗，背地里还干过什么勾当他不得而知，但要真论起打架这一业务水平，在混混界连个底层都算不上，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估计都能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牧启中见牧飞丝毫不为所动，开始了曲线救国的方式，酝酿了一下，以脖子为圆心朝着四周吼出了180度的一嗓子：“有人吗这里？！大家都来看看啊！看看我这孝顺的儿子！”

停车场边上有人往这边看了过来，但没有人走过来。牧飞一言不发，转身拉开五菱宏光的车门，从里面把喇叭抽出来，递到牧启中跟前：“来，给你个道具，你大声喊，今天我他妈给你一分钱就算我输！”

“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牧启中在牌桌与赌场上练出来的嗓门中气十足，压根就不需要喇叭的，“老子找你要钱有什么不对？！”

“那你可能得再买几个儿子才够用了。”牧飞继续冷笑，“或者射点儿在手上跟他们要去吧。”

牧启中嗤笑了一声：“一阵儿没见，词汇量见长啊？”

“托您的福。”牧飞收了笑脸，沉着声音，“在我揍你之前赶紧滚。”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牧启中嘴里依旧骂着，手指几乎快要戳到牧飞的脸上，“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穿……”

“还他妈供我上这儿工作了来是吧？”牧飞打开他的手，很想直接开了喇叭和他对着吼，“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打算把我扔河里淹死，我还真没办法被师傅捞到这里来！”

“你师傅那个倒霉催的玩意儿！”牧启中吼了一嗓子，“死得活他妈该！”

牧飞一听这话就炸了，一句废话都没说，猛地抬起一脚踹在牧启中的身上。

牧启中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这么一脚踹翻在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牧飞转身把喇叭扔回车里，蹲下身指着一脸痛苦捂着肚子的牧启中：“我他妈一个月给你那么些钱还是看师傅的面子！你再多说一句试试看，反正今儿就在火葬场里，你骨灰粘锅还是拌饭我说了算！”

牧启中捂着肚子继续哼着，眉头拧得能打出来好几个蝴蝶结。牧飞忍住没再往他身上踹一脚，站起身来就朝殡仪馆走。

“狗日的玩意……”他走了两步，身后的牧启中又骂了一句。

牧飞没理他，头也不回。

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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