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了匣子推门而出，脸上神色虽然没有变化，可心里恨不得能飞奔起来。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曾老板跟在他屁股后面巴巴的看着他往凛东城使团下榻的旅店走去，却发现他走了没几步，就被两三个人围了起来，生怕自家镇店之宝出了什么变故的曾老板，见此情景小跑着赶了上去。

“别来无恙啊，阿绩。”为首的男子穿着丝绸的上衣，裹着金线的纽扣，滚着蕾丝的袖口。

阿绩心里咯噔一下，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康家的管家和狗腿子。

“康老爷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却好端端的在这儿混着啊。”男子出言讥讽道，“你小子还真是命大，海妖都没能吃了你。”

“你们想要干嘛？”阿绩试图将匣子藏在身后，却不知道那男子早就看见了。

“既然活着，那欠了的债也该好好的还一还了！”男子一个眼神，身边的两个跟班立刻上前就要将阿绩围住。

“阿绩，这是怎么了？”这一路小跑让曾老板满头大汗。

“老头，你有多远走多远。”一个狗腿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在手里一下一下的甩着，“这家伙欠了我们东家的钱，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阿绩……那使团的事？”曾老板盯着阿绩手里的匣子，惊恐的吞了下口水。

“使团？”管家冷笑一声，“老头，我看你是被这家伙骗了吧。这家伙怎么可能跟使团搭上关系。”

“曾老板，你放心，这件事我会马上解决的，使团的事也不会出差错的。”阿绩出言安抚。

曾老板哪里肯轻易相信，死死盯住他手里的匣子，不肯离去。

“阿绩少爷，我可找到你了！”一个妇人喘着粗气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进来。

阿绩瞬间脸色惨白，他勉强支撑住自己，冲那妇人点了点头。

“夫人要回来了，小姐急的不得了，说那手环得赶紧放回原处才行。”妇人嗓门颇大，她的一字一句周围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下月才回来么？”阿绩脱口而出，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你是镇长家的？”曾老板眼尖，认得这是常常陪在镇长女儿身边的仆妇。

那妇人点了点头，一只粗糙的手抓着阿绩的手腕，看架势是硬要把手环撸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狗改不了吃屎！”管家放声大笑，“一个坑蒙拐骗的野种，无论到了哪儿都是坑蒙拐骗的龌龊之人！”

“你……”曾老板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就让我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们吧，”管家挑了挑本就修的夸张的眉，“这家伙在我们那儿是出了名了骗子，金银珠宝他骗，鸡蛋牛奶他也骗，整个镇子上的人都被他祸害过。他欠了我家老爷一大笔钱，后来在押送的途中跳海逃跑了，没想到今天竟然撞在了我的手上，真是老天有眼啊！”

这不对，不对，阿绩的脑中划过一道念头，管家的话不对，是事实却分明又是那么的违和。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阿绩从妇人手中抽回手，抵住额角，头好痛，似乎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记了。

“你这个骗子！把我的项链还来！”曾老板哪里顾得上阿绩的反应，猛的一下扑了上去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匣子。

“夫人的手环你赶紧交出来！”镇长家的仆妇也不甘示弱，又一下子拽住了阿绩的手。

“听说有人冒充使团？”一把粗粝的声音在人群的嘈杂中也格外突出。

大家循声望去，一名高大粗狂的男子站在人群外，不可一世的看着人群。

“是凛东城使团的人！”有人惊呼。

“是谁，赶紧出来。”男子似乎很不耐烦，脸上的刀疤更显得狰狞了。

对危险逼近产生抗拒的第六感让阿绩觉得此人并未善茬。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巍巍战战的指向阿绩。男子阔步靠近，大家这才发现身形修长的阿绩只到他的肩头而已。

“胆子不小啊，敢打着使团的名号招摇撞骗。按凛东城律，“几个字不重不轻的从男子口中说出，“即刻处死。”

“这可不行，他还欠……”管家仰着脖子争执道，被那男子眼神一扫，立刻像鹌鹑一样没了声音。

不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这么凑巧，像是一场经过精心安排的阴谋！是谁！到底是谁！暴戾带着憎恨的情绪席卷了阿绩的头脑。他红着眼恶狠狠地盯着在场的人，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居心不良，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想要置他于死地！

“是谁！”阿绩垂着头，阴冷的声音像是跗骨的毒蛇一样，“是谁费心布下了这个局！”

来自使团的男子丝毫不理会阿绩，他一把拎起阿绩的后颈就要将他拖走，却没料到下一个瞬间，腰间剧痛，他低头一看，一把还在滴血的刀正握在阿绩手中，而行凶之人的脸上毫无波动，像是习惯了杀戮一样麻木。

“杀人啦！”

“骗子杀人啦！”

“打死他！”

“别让他跑了！”

这样的场景为什么如此的熟悉，握紧了刀的阿绩有一瞬间的发懵，却没防备一根木棒正对准了他的小腹。

“呃——”受袭的剧痛让他弯下了腰。

下一棍就瞄准了他的头，他闭上眼，等着疼痛落下。“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可却一点儿都不疼。

“阿绩，你疼不疼？”那抹熟悉的红又出现了。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阿绩觉得自己质问的相当大声，却发现他连嘴巴都无法张开，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外力将他的口舌封死，让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大小小的光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裹挟着他，虽然不痛不痒，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他的生命在以可见的速度流逝。

那抹红色在光斑中逐渐变得暗淡：“阿绩，醒过来！这不是你的归属！你一定要醒过来！”

可是……我好累，想休息一会儿。光斑眨眼间就没过了他的肩头。

坚强些，你能做到！红色越来越淡，已经淡到近似于透明了。

我做不到的……我没有力气了……

终于，光斑彻底浸没了阿绩的头顶，人类的呜咽声也随之湮灭。

*********

“时间从不与人为友，看来对鲛人也是如此。”任澜的冰刃斩过，又将一大片船鬼剁得粉碎。

月亮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下来，启明星在东方闪烁。

温烈的尾鳍伤痕累累，成片的鱼鳞被连根拔出，血肉模糊，人形的上半身更是皮肉翻翘，有几处伤痕深可见骨。蓝色的眸中凝聚着暴风雨前的阴霾，时不时的有银光闪过，那是雷霆之怒的光芒。

“他要是回不来，这些船鬼就是陪葬。”温烈的声音平静的不像话，无悲无喜甚至连丝毫的愤怒都没有。

任澜感到整片海域的温度瞬间又下降了许多，明明是普通的鲛人，竟隐约生出神祇的庄严来。

*********

阿绩感到自己很空虚，不仅仅是肚子饿，心里更是空荡荡的发慌。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从这里到那里，似乎每处都是相同，又似乎每处尽是不同，没有目的，没有终点，更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这样无休无止的游荡着。

是谁在尖叫？是谁在哭泣？是谁在无力的挣扎？阿绩顺着哭喊声靠了过去，比月光温暖，比日光温柔，是一团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中流动着万千荧彩，让他忍不住想要触碰。

馥郁香甜的充实感觉让他心生喜悦。喜悦，是的，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欢愉了，阿绩也记不清楚了。他像一只贪婪的小兽，干脆把头埋进了光芒中，大口大口的吸食着。四肢百骸随着光芒的摄入充盈了起来，阿绩感到了一种力量，种子破土而出，小鸟从蛋壳中新生，还有那穿透黑暗的第一缕曙光铺满海面的蓬勃。

阿绩，停下！阿绩，停下！

有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为什么要停下？是谁要我停下？我又是谁呢？

那团光芒之中射出一道光线，顺着阿绩的指尖包裹住他的整只手。

我知道你可以做的更好，阿绩，你不止于此。

光芒的温暖从掌心缓缓流向心脏，似乎有风吹过，风中裹挟着焦躁不安的呻吟声。视线逐渐聚焦，天幕低垂，漫天星子散落在墨色天空，在大海上倒映出银光闪闪的人间胜境。

我……我这是……阿绩感到自己四周嘈杂声不绝于耳，举目望去，只有光斑簇簇。奇怪的是，他也并不害怕，仿佛这是本该如此的，再自然不过的事。

光斑闪烁不停，在海中聚成一团，阿绩想都没想，就朝着那光棒聚拢的中心挤去。

咦？为什么在海中前行毫不费力，甚至不用换气？阿绩的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心中的空虚感吞没了。只要向前，就能获得满足，他的脑中此刻只剩这一个念头了。

蓝灰色的尾鳍，猩红色的长发，随着海浪逐渐弥散开来的鲜血，还有，那张脸……双眸紧闭，眉宇间都是痛苦挣扎，下颚线绷的直直的。哦，是一只鲛人啊，阿绩心中平静的很，一点也没有见到鲛人的震惊与狂喜。这红发鲛人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甚至说的上是熟悉，可……

身后的光斑似乎不满意阿绩的踟蹰，不重不轻的撞了他一把。前所未有的强烈空虚感从心口的位置喷涌而出，阿绩来不及从回忆里深挖有关那鲛人的内容，就迫不及待的俯下身去，大口大口的吸食着鲛人的情绪。

痛苦、不安、悲伤通通都是美味的养分，这似乎是阿绩第一次吸食鲛人的感情，味道跟人类的也没什么不同嘛。这咸咸的，湿漉漉的是什么？口中的香甜情绪掺杂了让他无法忽视的苦涩咸腥。

阿绩有些不满的“呸”了几下，却始终无法驱散这令人不悦的味道，他伸出了舌头去探查那味道的来源，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舌头可以伸得这么长。眼睛下方生出了粘腻的感觉，阿绩抬手去擦，可只有一团光斑飘了上来，那光斑像是有意识一样，在阿绩的眼睛下面来回揉动着，却无法将那粘腻的感觉拭去。

可怕的念头从脑中划过。他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没有丝毫波澜起伏的海面。在星辉的映衬下，漆黑一片的海面比上好的明镜更加光洁，天地倒影在大海上清清楚楚的一览无遗。

大颗大颗的泪珠正从阿绩的眼眶中不停地坠落，一条闪着光的诡异长舌从他的口中伸了出来，正来来回回的在他的眼睛附近蠕动，光芒更为强烈的两团光斑正在他的眼底来回扫动，却屡屡从他的脸颊上穿过，那光斑像是真正的光一样，只能浅浅的撒在表面，无法触及一切实物。

那两团光斑正是从阿绩的袖管里伸出来的，他连忙举起双臂，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发现，他早就没有了双臂，取而代之的，是在袖管里飘浮不定的闪烁光斑！

准确的说，阿绩脖子以下的部位，要不是因为还有蔽体的衣物将那些光斑聚拢，他的身体早就随着海风四散开来了。

我……我是怎么了！长长的舌头垂了下来，阿绩慌乱的看向四周，铺天盖地的光斑在他的四周漂浮，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无处不在。而他自己，正在逐渐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与它们融为一体！

“谁来帮帮我！”阿绩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脸颊上不断地生出更多的光斑，眼神也逐渐变得呆滞缓慢，“救命啊！有没有人！有没有谁能帮帮我！”

无声的呐喊在这孤零零的海域上空飘荡，诸神回避，无人回应。

我不要！我不要变成这副鬼样子！我不要！绿色双眸中原本的绝望燃烧了起来，变成愤怒的火焰，这火焰荡平了神智中的混乱与慌张。

人类，费力的挪动着已经变成光斑的双腿，尽可能的朝着光斑聚拢的相反方向移动着。

“回来，阿绩。”黑发的女子轻声呼唤。

“妈妈……”阿绩的眼中映出了母亲那张温柔的面庞。

女子又一次朝他伸出了手：“好孩子，到妈妈这儿来，妈妈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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