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影子有着类人的模糊形状，鼻子的形状，眼睛的形状，甚至细微的脸型区别。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可也仅仅是形状，这些形状里并没有任何细节的填充。

阿绩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尖叫，可身体却没有跟上他的反应，只是张了张口。这没有出口的尖叫在内心化作了一团漆黑的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亦无所谓。

“同伴，是同伴。”

那些影子中有一只开了口，虽然发出的是咕噜咕噜的声音，可阿绩却觉得自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绿眼睛毫无波澜的望向那只虚无的黑影：“你们是谁？”

“同伴，是你的同伴。”另一只黑影同样的，用咕噜不清的言语回答道。

“我们跟你一起生，跟你一起长，跟你一起游荡在世间，再一起死去。”这些黑影用咕噜的声音哼着古怪却朗朗上口的歌谣。

阿绩情不自禁的用脚跟这些黑影一起打起了节拍，饥肠辘辘的感觉此刻仿佛也烟消云散了。甚至过去那些年的人生中所有的担心和忧愁现在好像都算不上什么了。

“阿绩！”温妲茜看着被船鬼围住的人类，忍不住出声大喊。

【你明知道他听不见的。】阿芙的眼里都盛满了笑，得意且张狂。

【他会死的……】温妲茜深知船鬼的那些把戏，这让她手足无措，【阿芙，趁一切还来得及，想想办法！】

【他不死，我拿什么去向海父证明呢。】阿芙随手掰断身侧的一块珊瑚石，悠闲的仔细打磨起自己尖利的指甲。

【你混蛋！】成年后的温妲茜已经很多年没骂过人了，总是装作一副教养良好的样子，顶多就是带了几分骄矜和毒舌。

阿芙笑得咯咯作响【清醒些吧，公主殿下。人类，从来都不是我们应该亲近的，他们是我族天生的敌人。海父如果在这里，他也会同意我的看法的。】

【海父的睿智是不会被你这些伎俩愚弄的。】低沉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意。

阿芙手下一抖，珊瑚石在她掌中化作齑粉，随着海水沉淀开来，【殿……下。】

鲜亮的红在海中宛若一轮红日，那对天下无双的湛蓝眼眸此刻冰冷的像是深冬的海底冰山。

【姐姐。】温烈朝着多日未见的温妲茜点头致意。

温妲茜心虚的不敢回应【对不起，要不是我非要来陆地，阿芙也不会……】

【谢谢你。】温烈打断了温妲茜，【你能接受他，谢谢你。】

温妲茜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狠狠的拍了温烈的肩膀一下，强打起精神，【你的心头肉在船鬼那，快想想办法吧。】

温烈像儿时一样装作被她拍了一个趔趄，揉着肩膀，努力的想让温妲茜不那么自责。

船鬼像是人间的鬼魂一样，他们是由死在海上的航行者的灵魂碎片组成，这些碎片在海中沉沉浮浮了不知多少年，更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机缘结合在一起，成为了永远无法安息的船鬼。灵魂碎片记载着人类的语言，也许是因为飘荡了太长的时间，他们无法再说出只言片语，只能含糊不清的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吟。

对于船鬼来说，人类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美食。人类的喜悦带着果木的香甜；人类的愤怒带着赤油浓酱的香郁；人类的悲哀虽然有点苦涩，但之后的回甘却是清冽又悠长的；这些纷杂反复的情绪中，船鬼最喜欢的，最迫不及待想要吸食的，就是人类心中的恐惧。恐惧让船鬼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充实，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人类的时光。

船鬼自成一国，不主动攻击，也不抵御袭击。他们看似脆弱，一击即碎，但破碎之后的灵魂碎片与海水凝结在一起，成为怒浪汹涛，能将所及范围内的活物全部吞噬，直到整片海域再也没有半分生者的气息为止。这其中，包括海洋中的智者，鲛人。

此刻，这片海域的船鬼聚集在一小块海中泥沼上，而那个脆弱的人类，就在那片泥沼的正中，毫无知觉的任由船鬼们吸食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温烈，你放弃吧。无论你多强大，也不可能从船鬼手中救回那个人类的！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能从船鬼手中救下任何活物，他们是海中不死的魂魄，他们是大海的戾气！】

温烈周围的海水开始形成漩涡，阿芙知道他要硬闯，心里矛盾的很，想要那人类死，却又不舍得让温烈受到分毫的损伤。

【阿芙，你是我最好的伙伴，也是最勇敢的战友。如果是因为我，你变成了这副样子，那我没有办法怪你，更没有办法恨你。只是，阿芙，那个人类，是我的底线。不论是海底还是陆地，只要是想伤害他的，都不再是我温烈的朋友了。】

【你的底线……】阿芙低喃着，【你居然为了他，跟我翻脸……】

阿绩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觉得有点可笑。自己到底是有多么失败，居然活成了这样一副模样，无亲无故，无友无敌，活像只朝生暮死的蚍蜉，没人关心他的生，也无人在意他的死。

“同伴——同伴——”高低起伏的咕噜声延绵不断的响起。

“同伴……”阿绩跟着一起念了出来。这两个字在脑中一点一点的具体了起来，面目不清的人群在他身边围绕着，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暖融融的善意，甚至有人向他伸出了友好的手。

我可以吗？阿绩在心中问自己。

“同伴——你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一直在等你。”人群中有人是这么说的。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阿绩的心中的声音聒噪了起来，同时颤颤巍巍的一只手朝着人群伸了出去。

“阿绩！”

是谁？是谁在喊我的名字？那只手顿在了半空中，深潭般碧绿的眼眸中带着初生婴儿般的茫然。

“同伴——同伴——”

身旁的人群更加热切了，呼唤声似乎从阿绩的心底随着血液一起涌上了大脑。

【你要干什么！】阿芙忍着被漩涡刮痛鳞片的不适，一把拉住温烈的胳膊。

【我是为他来的。】温烈甩开阿芙的手，指尖带着明晃晃的闪电。

【你弟弟疯了！】阿芙知道自己无法劝阻温烈，急急转身向温妲茜求助。

【动作快些，鲛人的情绪虽然不如人类激烈，但他们也不会放过的。】

温妲茜完全没有理会阿芙，她的双手之间出现一团紫色的光球，温烈手底下的漩涡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速度变得更快了。由海底泥沙堆积而成的泥沼小岛，在这急速的漩涡中开始晃动。

“咕噜——同伴——”船鬼也感受到了震动，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得到了温妲茜的帮助，温烈像是春天的闪电一样，转眼间就游到了小岛附近，灰蓝色的尾鳍化作一双健壮的长腿，飞速的在小岛上奔跑起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温烈跑着跑着忽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被震断的大树突然倒在温烈眼前，他来不及停下，小腿硬生生的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登时一块皮肉就被擦的翻翘了起来。

疼痛让温烈回过了神。阿绩！那个让他又气又欢喜的人类在等着他！

被呼唤的声音盖过了天，漫过了地，挡住了风，也遮住了阿绩的心。苍白的手终是落在那些“同伴”之中，欢呼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一波盖过另一波。

是谁在欢呼？为了什么欢呼？是因为我么？

“是因为你呀，你是我们的同伴了，我们跟你一起生，跟你一起长，跟你一起游荡在世间，再一起死去。”

我有了同伴……眼眶竟然莫名其妙的开始发热，真好，我有了同伴……阿绩的唇边渐渐扬起一抹微笑。

“不可以！”另一只手被猛然抓住。

阿绩僵硬的转过头来，正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眸。一时之间，那双眼中涌起了千百种复杂的情绪，热切的，担忧的，焦急的，欣喜若狂的，坚定的……

“你是谁？”阿绩的声音中依旧带着他惯有的慵懒。

为什么这双眼中能藏着这么多的情绪？这双眼的主人是谁呢？

听了这话，温烈的瞳孔骤然一缩：“阿绩，是我。”

他在叫我的名字，可他……究竟是谁呢？阿绩努力的想要看清那人的样子，可除了那对眼眸，只剩下一片模糊。

【来不及了……】阿芙看着逐渐分崩离析的小岛，眼中的绝望一点一点扩大，【温烈一定会游出来的，他是南嘉城游的最快的鲛人，一定会的。】

【在那个人类出来之前，你觉得依照他的性子，会出来么……】温妲茜边奋力的朝着泥沼小岛游着，边对阿芙说着，【几十年来，每个人都以为你喜欢他，甚至于你自己也觉得是喜欢他到骨头里的吧。可你看看，是你的喜欢，让他陷入死地。】

“轰隆”一声滔天巨响，漫天的泥沙混合着巨浪搅浑了大海，整座小岛在漩涡的大幅震动中又变回了无数的泥沙。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阿芙死死地咬着嘴唇，拒绝承认。

温妲茜没有理会她，一头冲进浑浊不清的泥沙堆里。

温暖湿润的柔软覆盖在唇上，空气随着这柔软渡到了阿绩的口中。阿绩睁开眼，那最不可思的人出现眼前。

“温烈……”他刚一张口，无数的海水就争先恐后地灌进他口中。

那个傻乎乎的大个子冲他露齿一笑，大大小小的气泡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这笑意还未扩散开来，那个大个子的眼中就漏出惊恐，阿绩被他一把揽入怀中，大个子利落的转身，一块掉落的泥石重重地砸在温烈背上。

漫天飞沙，虽无声息，但巨大的冲击力让阿绩眼前发黑，又晕了过去。

【温烈，你真是疯了！】温妲茜终于找到了他们。

温烈棕色的长发在海中上下起伏着，本来巨大的尾鳍还维持着双腿的模样。

【为什么不变回来！】

【他需要呼吸，人类才有。】温烈笑了一下，又对着阿绩渡了一口气。

的确，在海底生活的鲛人是不需要换气的，他们的身体可以提供给他们源源不断的氧气。可这个明显游不上去的人类却不能没有空气。

【你这副模样，根本没办法带他去海面。】温妲茜估算了一下，这座岛屿倾塌的速度太快，温烈和阿绩被埋在了一条海沟的空隙里，哪怕温烈是鲛人的模样，但凭他一人是绝对没有可能带着个昏迷的人类游上去的。

【还好，你来了。】温烈的脸色有些苍白，还好，温妲茜来了。

【把他给我。】这个弟弟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敢。

银色的尾鳍变作了修长的双腿，温妲茜接过阿绩的瞬间，温烈的头发迅速的变回了耀眼的红，脸色的血色也一下子都回来了。

突然间，数不清的光点从海沟的底下翻涌而上，温烈一把扯过昏迷的阿绩，扬起手将温妲茜裹进一个漩涡。

【快走！】

温妲茜头晕脑胀的随着漩涡而上，双腿又变回了尾鳍，她眼睁睁的看着温烈和那个人类被船鬼的光斑吞噬。

*********

“阿绩，该起来了。”一个香甜的温暖怀抱将阿绩轻轻揽住。

“妈妈。”阿绩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的回答着。

“小懒虫，说好今天要一起去接爸爸的呢。”女子跟阿绩一样，长发乌黑，皮肤白皙。

“爸爸……”这两个字似乎很陌生，阿绩甚至有些不习惯它们的发音，“爸爸？”

“爸爸肯定给你带了礼物，快起来吃早饭吧。”妈妈笑着揉了揉阿绩的脑袋，拿出熨烫妥帖的小衬衫和背带小短裤，甚至还有一个蓝色的蝴蝶领结。

食物的香味分散了阿绩内心那一丝疑惑，撒了糖霜和蜂蜜的小煎饼，放了肉沫的炒鸡蛋，还有酸酸甜甜的橙汁，这一切，都是他最喜欢的早餐。

“怎么了？没胃口么？”妈妈笑眼弯弯的看着迟疑的阿绩。

“没……没有。”阿绩将一大块松饼塞进口中，口腔里顿时充满了食物的香甜。

金色的阳光暖暖的落在阿绩肩头，大片的梧桐叶子随着微风偶尔掉落，镇上那个荒废已久的喷泉也在今天打开了，无数的水珠在日光的反射下，幻化出一道道细小的七色彩虹。

咦？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喷泉已经荒废很久了？明明是时常开着的。一定是自己记错了。阿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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