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绩的一字一句都戳在温衡的软肋之上，每多说一句，温衡的神色就狠厉一分，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闪着寒光的矛头差一点儿就抵上了阿绩的喉咙。

“当初就应该杀了你的。”温衡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阴鸷。

“为时已晚，你知道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伤的到我。”阿绩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比谁都清楚，今日，他是必死无疑。

温衡不怒反笑：“现在杀你岂不是错过一场好戏。”

长戟银光微闪，高耸入云的水幕微微震动。

“这几百年来，我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更找到了个最完美的合作伙伴。”

密密麻麻的黑点出现在水幕之中，阿绩的瞳孔瞬间收缩，是数不清的船只！而领头的那艘船上，赫然站着一个人。

“不死的人类不止你一个。”温衡的语气中恶意满满。

是杜克！当年见到杜克时已经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逐渐生出的黑发，越来越挺拔的身姿，逐渐减少的皱纹。

“你说的对，鲛人们认定的殿下只有温烈一个，多亏了我们的老朋友给我出的主意。”温衡高举长戟，“那就培养一批只认同我的鲛人好了。”

数百只鲛人像是被牵线的木偶一样，继而连三的出现在水幕之中。杜克举起一根鱼叉，狠狠地插向离他最近的一条鲛人，鲛人满面痛苦和惊恐，可却连基本的反抗和挣扎都做不到。只见杜克将鲛人掼在甲板之上，顺手抽出腰间长刀，寒光入肉，血珠飞溅，鲛人被劈成了两半，杜克将海珠挑出，炫耀似的高高举起。船员们像是受到蛊惑般一起振臂呐喊，一场毫无反抗的屠杀开始了。

温烈怒视着一切发生，只觉得额角隐隐发涨，脑中不住地回响着振聋发聩的咚咚声。一颗颗带血的海珠就在他面前被生生掏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在他眼前烟消云散，鲛人们虽然无法反抗，可那一声声迟来的惨叫却是真真切切的传进了温烈的耳中。

眼前的这一切，一如百年前的那场屠杀。温衡在，杜克在，阿绩也在！新神痛苦的闭上双眼，他想要嘶吼，想要呐喊，他拼了命的挣扎，却只能移动分毫，他的心被利刃反复的戳痛，他的四肢却被束缚，他只痛苦的目睹一切。

还差一步，阿绩想哭，但他早已失去了流泪的资格。只差一步了，天地间就会多一位无所不能的新神。

“就算你杀光了天下鲛人又有什么用呢？其他人顶多会畏惧你而已，但没有人会敬你，更没有人会爱你。哪怕你将这时光重置一百次，倒回一万次，这普天之下，千百万年的时光中，都不会有一个人爱你！”

“你胡说八道！”温衡双目赤红，“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就像没有任何人会爱你一样，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阿绩不着痕迹的朝着温衡靠近。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长戟上的光芒暴涨，阿绩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形，时空扭曲，他仿佛看见自己和温烈的第一次相遇，可没等他看清，就又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和温烈在黑牢中缠绵温存，无数的自己与无数的温烈，或笑或闹，满心满眼都是甜蜜。

“嗤——”的一声，终于来了，阿绩心想。低头一看，长戟的尖端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衡笑得癫狂，“我杀了你了，我做到了。你的每一个字都是胡说八道。”

温衡将长戟拔出，阿绩胸膛内滚烫的鲜血高高扬起，溅在了地上，也溅在了温烈面前。

“阿绩……”温烈没有喊，没有叫，只是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天地间霎时寂静，像是天地初开一般，所有的声响都归于混沌，一切都凝固在原地，举起的鱼叉无法再落下，倒下的鲛人也忘记了死亡。

万籁俱寂之中，只听得“咔啦”一声脆响，长戟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光斑，这些光斑又在眨眼间化作齑粉，落入沙中，与成千上百粒沙融为一体。

在这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听到了生长的声音，像是树木在抽芽，又像是花朵在绽放，细小却清晰——那是神在生长，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

时间的禁锢随着长戟的会面而消失，温烈踉踉跄跄的跌跪在阿绩面前。

“你也得死！”温衡高高一跃，肘部的尖刺瞄准温烈的后颈。

就在尖刺触及温烈发梢的那一瞬间，温衡也同那长戟一样，眨眼间化作一对飞灰，消散了。

“撤退！”杜克见靠山消失，即刻调转船头。

目睹了这场屠杀的温妲茜哪里能让他逃脱，滔天巨浪裹挟着漩涡朝着船队袭去。

“阿绩！”青占扑了过来，想要扶起阿绩。

“滚！”温烈哪里容得下旁人再碰阿绩，对着青占怒喝一声。

阿绩唇角带血，对着青占摇了摇头，又浅浅一笑：“谢谢你。”

青占立在原地，他瞬间就明白了阿绩的意思。

“温烈，我们上岸去吧。”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初临人生的小鹿。

“好。”温烈一把抱起阿绩。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这么高挑的一个人居然轻的像一片羽毛……温烈想问，却又不敢再问。

海浪像是明白了新神的心意，甚至不用温烈再做什么，就将二人托出了海面。

“我们上岸了，阿绩。”温烈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他不敢提高音量，生怕惊着了这怀里的人。

“太阳真好。”阿绩有些吃力的抬起了手，遮在眉骨上方，绿眼睛眯成了一条桥。

“我不许你死。”抱着阿绩的手收得更紧了，“听到了没！我不许你死！这是命令！”

鲜红的血在阿绩的白袍上开出了朵颜色艳丽的花，那花瓣的像是承受不住生命的重量一般，很快的晕了开来，滴滴答答的淌过温烈的手，坠落在地面。

“不许再流血了！”温烈的眼里升起一团水雾，阿绩的样子在这团水雾中变得模糊，神的泪水落在了阿绩脸上。

“你哭了。”阿绩将沾了温烈泪水的手指举在了阳光下，耀眼夺目，就像温烈一样。

“你会好的，阿绩。”温烈的话里带着笃定和不容置疑。

像是服从了神的旨意一般，阿绩的伤口不再流血。温烈一把扯开阿绩的长袍，刺目的伤口近在咫尺。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温烈的舌尖轻轻的舔着伤口，没用多久，伤口逐渐愈合。

阿绩任由温烈摆弄着自己，没有出言阻止，可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身体中的生命力像是被谁抽走了一般，一点一点的正在消失，不可挽回的消失。

阿绩的手愈发冰冷，虽然不再流血，伤口也已经愈合，可他却面如金纸，翠绿的眼中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死气。

新神手足无措。

“阿绩……阿绩……”他毫无意义的重复着爱人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绝望的霸道，“我不允许你死，你骗我，伤我，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清，我不允许你就这么死！”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阿绩干裂的唇上扯起一丝笑意。

人类的这句话让新神心中涌起了一股希望，仿佛只要自己做到了这件事，这个他恨了百年，爱了更久的人类就不会死去。

“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想哭。”

温烈一愣，伟大的神早就忘记当年他对阿绩下过的诅咒了，甚至这些年来阿绩总是哭腔满满却没有一滴眼泪这件事，他也是当做阿绩哭哭唧唧的表演罢了。

“我想要流泪。”阿绩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

“好……你可以随便流眼泪，只要你想。”

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的从阿绩的眼眶中涌出，这几百年的委屈，彷徨和无助像是要一次都随着这些眼泪发泄干净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他哭得颤颤巍巍，他哭得撕心裂肺，他哭得抽抽噎噎，最后，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哭了，只能躺在温烈怀中无声地流着眼泪。

温烈的衣襟早就被眼泪浸透了，他不明白怀里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他不明白阿绩的委屈和绝望到底有多么强烈，他不明白他心爱的人究竟在这几百年的时光里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但阿绩的眼泪像是烧沸的开水一样，每一滴都泼在了他的心尖上，疼，火辣辣的疼。

“阿绩，阿绩，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以后我全都听你的，好不好？”手足无措的鲛人殿下像个孩子般低头认错，好像只要他这么做了，待阿绩发泄完，他们就又能和好如初了。

“傻瓜，”阿绩抬手轻拍着温烈的背，安抚着属于他的大个子，“我想回到我们一起住过的小岛。”

“好！”温烈即刻答应。

新神选定了方向，抱紧了怀里的人，大步大步的朝着目的地走着。有树挡着就撞断树，有山挡着就踏碎山，有水挡着就淌过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阻止新神的步伐了。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又或许是几个月，温烈毫不在意，他就这么抱着他心爱的人类一直走着，走着……阿绩在他怀中时睡时醒，阿绩在他怀中喃喃呓语，阿绩在他怀中冰冷僵硬。

站在海水之上，看着空荡的海面，新神发现自己的心也空了，那座承载了他们最初的小岛，早就被时光和海水一起吞噬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阿绩……阿绩……”

神的绝望，神的痛苦，让万物噤声。

他紧紧地抱着怀中那早已没了呼吸的人匍匐在海面之上，他想要嘶喊，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微弱呼喊，他甚至都无法正常呼吸，天崩地裂般的悲伤像潮水一般漫过了他的肺叶，堵住了他的气管，让他几乎要窒息而死。

我的力量去了哪里……我的声音去了哪里……我的阿绩去了哪里……

没有人能够，也没有人敢回答新神的质问。

“你在哭什么？你在喊什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温烈循着声音低下了头，海水的倒影里，是他自己的模样。他蓬头垢面，他满面悲怆，他怀中紧紧地抱着那个他此生唯一的爱。

倒影里的温烈看着自己发问：“你是谁？”

温烈一愣，脱口而出：“我是你们的神。”

“万能的神啊！求你救救他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倒影中的温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

“你在哭什么？你在喊什么？”温烈发现这个声音从自己身体里发出，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奇异而微妙的感觉从胸口滋生，好像身体缺失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不再呼吸了，我没有办法帮他！求求你救救他吧……”鲛人殿下的蓝眼睛混合着绝望和希望。

温烈看着那一动不动的人，身材修长笔直，头发乌黑，隐隐露出的下颚线条显示着他一定是个好看的人，温烈探了探头，想要看清楚那人类的模样，可鲛人殿下却始终紧紧地将那人拥在怀中，让他无法切实看清。

温烈挠了挠头，是啊，他是全知全能神，他想要看清一个人的面貌何必如此费力呢。神力蔓延开来，他看到那黑发青年的绿色眼眸，他看到那黑发青年的白皙脸庞，他看到黑发青年和鲛人王子笑着闹着，他看到黑发青年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鲛人王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赔着不是。

他们真幸福啊。

“你不是神么？你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他是你爱的子民啊。”鲛人殿下扬起头，红色的长发随着海水飘动。

跟我头发的颜色一样呢。温烈边想着，边抬手去摸，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长发，干净利落的短发被打理的整整齐齐。

“他叫什么名字？”温烈问道，随即他觉得有些奇怪，这点小事怎么值得他发问呢。

“你愿意救他么？”鲛人殿下蓝眼睛澄清的像是九月的天空。

“也不是什么大事。”温烈扬了扬手，温暖和煦的光芒罩在了那青年身上。

先是睫毛微微发颤，再是眼睛缓缓睁开，绿色的眼里盛满了整个宇宙。

看着这双眼睛，温烈的心里“嘭”的开出漫天的鲜花。

“那你呢？”温烈对鲛人殿下说道，“你也要复活么？”

鲛人殿下的身影随着水波逐渐散去，没有来得及回答新神的话。

黑发青年仿佛刚睡醒一般，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慵懒而清亮，还带着微微上翘的尾音：“你是谁？”

温烈尚未来得及回答，青年就又发问了。

“温烈去哪儿了？你能带我去找温烈么？”

温烈看着青年，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青年没有丝毫犹疑，一把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温烈问。

“阿绩。”青年的绿眼睛谨慎的打量着温烈。

“姓氏？”温烈依稀记得人类是有姓和名的。

绿眼睛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我们并没有熟到可以探听彼此的隐私！”

温烈耸了耸肩，一点儿也不生气，他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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