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南嘉城并不讨人喜欢，满城柳絮纷飞，人们对于歌颂这种春天的树木已经感到了厌烦，他们紧捂着口鼻，生怕那飘飘摇摇的奶色飞絮弄得自己喷嚏连天，仪态尽失。可沿街的一家馆子里，二楼的一扇窗户却大敞着，任由那些无根的东西肆意飞扬。

丝竹之音伴着听不懂的曲子咿咿呀呀的从里面传了出来，男男女女的低声细语也偶尔泄出一两句，听着还有人不断的进进出出，浑然不像是白日里应该有的慵懒光景。

“温先生，您又走神了，是嫌姑娘的曲不好听，还是这楼里的酒不够醇了呢？”一名身穿丝绒长裙的女子摇着蕾丝扇，巧笑倩兮。

“我走神了吗？”男子微微抬头，眉眼带笑，漆黑的双眸一如既往的勾魂夺魄。

“可不是么，您都盯着那屏风好一阵子了。”

蕾丝小扇一拢，指向那软塌前的一排屏风，黑漆嵌螺钿的屏风上描的是海中景，层层叠叠的波纹用贝母雕刻，被日光随便这么一照，就生出夺目的七彩光泽。这七彩大海中，有几只海豚竞相跃出海面，海鸟也盘桓于天际，一副天朗气清的模样。

“这屏风上的画，是真不错。”温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朦胧。

“没想到温先生也喜欢海景，我还以为您常年在海上早就看腻了呢。”女子小扇一开，掩口浅笑。

“海中景象万千，物种更是比陆地上多出千倍万倍，怎么会腻呢。”

“温先生可不要欺负我们姑娘家的没见过世面，这海里，除了沙子珊瑚，不就是鱼了么。海上的风景哪里及得上陆上好，这里不但有山有水，有花有木，更有这娇滴滴软绵绵香喷喷的姑娘家呢。”

女子说着，身子一软，顺势窝进了温衡怀中。温衡轻笑一下，不再说话，指尖轻轻卷起女子的长发。

窗外一只海鸟振翅飞远，温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道：“出来的够久了，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温先生是要回家了么？”女子接过话头。

“家？”温衡一滞，“家这种东西，我可能从来都没有过。”

女子觉得这答案奇怪，顺势道：“既然温先生和我们一样没有家，不如就留在这儿，睁开眼就是无尽的快乐，岂不是更好。”

“你们呀，”温衡轻点女子鼻尖，“留我还不是为了钱，又哪里有半分真心在里面呢。”

“钱赏的多了，真心自然也就慢慢生出来了。”女子直起腰来，一口亲在了温衡脸颊上。

“领她们下去分钱吧，我这一阵子不来了，这间房别让其他人进。”

“您真要走啊？”女子微微诧异。

“都在你这儿窝了一年了，是时候回去看看了。”温衡懒懒地抻了抻长腿，“好不容易得来的基业，多少得费些心思，何况有些人一直虎视眈眈呢。”

*********

【南嘉城……】温妲茜喃喃道，【温衡竟然在南嘉城。】

青占拍了拍温妲茜的背，他比谁都知道南嘉城对于温妲茜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出生在这里，第一次和鲨鱼打架在这里，第一次被求偶在这里，看着温烈从一个鱼卵变成矫健又蛮横的小鲛人也是在这里，南嘉城的海域承载了她作为美人鱼最单纯也最欢乐的时光。

然而现在，这片海域竟然落到了祸害族人，杀害海父海母的帮凶手中。

【只要依照我们的计划，这片海域很快就会属于你了。】阿绩看着报信的海鸟飞远，【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结束的。】

这正是金苹果树开花的季节。娇嫩的枝叶朝着大海深处生长，色泽饱满的花瓣被水波轻轻一扫，就飘飘荡荡的坠入更深的海域了。此处本是年轻鲛人们繁衍的绝妙地点，可现在却罩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他还没到。】温妲茜长长的指甲划过壮硕的树干，在上面留下一道泛白的划痕。

【他会来的，那只海鸟太明显了，他又比谁都多疑，一定回来的。】

阿绩努力朝着深海望去，这就是那一年温烈跟他提及的金苹果树啊。他说过，会带自己来看的，可谁又能想到，今时今日，带自己来看这树的，却是恨不得将自己拆骨剥皮的温妲茜呢。

红色的闪电伴着隆隆的雷声靠近。

【他来了？】青占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雷声……阿绩心里有些发酸，原来他还是在意我的。

【跟我走。】红色的长发在海水中飘扬，一对蓝眸时隐时现。

阿绩沉默不语，撇过头去不看温烈。

【人可真全啊。】轻蔑的调笑声从海浪中传来，铺天盖地，好似无处不在。

终于来了，听到温衡的声音，阿绩心中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向预料的那样推进，除了温烈提早登场。

【懦夫！藏头藏尾！】温妲茜一声娇喝，长鞭在手。

【这么说你亲爱的弟弟似乎不太友善吧。】

一道水波猛然从温妲茜身后蹿起，直攻她腰眼。青占感到水流有异，反手一拉，将温妲茜带入怀中。

【这么多年了，还是不知道要防备身后么……】青占仔细检查着温妲茜，确认她并没有地方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啧啧啧，青占啊，青占，你这幅虚情假意的模样让我看了真是恶心呢。】温衡的声音飘飘荡荡，一会在身后，一会在头顶，就是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只听他继续说道【当初为了这个人类，连命都可以不要，那是爱的多么的要死要活呀。这才多久，你就已经变了心，跟温妲茜厮混在一起了吗？】

少年时的爱意，青占明白，阿绩也清楚，可二人当时都是进退得体，青占虽然伤心，可却也明白阿绩其中的一番好意。

眼下却被温衡不分轻重的一下道破，青占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四肢冰冷，浑身微微发颤。

【满口胡……】温妲茜张口就辩，可看着身侧青占的模样，她心里咯噔一下，竟然是真的！

【温衡，你给我滚出来！】温烈心中升起薄怒，青占当年的心思他也隐约知道，心里虽然不痛快，可毕竟时过境迁，这怒气中倒是有五分是因为阿绩竟然没有听话的到他身边来。

新神发怒，万物皆臣服。海中波涛滚滚，清澈的海水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浅浅的鲛人轮廓，众人尚未看清之时，那轮廓却又消失在海水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衡张狂得意的笑声在海中回荡，【温斯顿的血统，你有我也有！你和温斯顿都没做到的事情，我却做到了！我才是七海最合格的王！不，我就是这海中的神！】

【你……你和大海缔结了咒约！】温妲茜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咒约？】阿绩问道。

【只有最强的鲛人才有资格和大海缔结咒约，咒约一旦形成，鲛人便可以轻易的与大海合二为一，只要他想，海水所及之处，就是他的耳目，只要他愿意，海水所在之处就是他的手脚，只要他心念一动，海中一切皆能为他所用。如尼文的力量在这旷阔无垠的大海面前，犹如蚍蜉撼树。】青占像是在解释给阿绩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是……当年海父都没有强大到可以和大海缔结咒约……温衡凭什么……】

【温斯顿可以不承认我，鲛人族可不承认我，但是，大海却承认了我的强大，我的能力！】

无穷无尽的海水在瞬间凝结成数千只利箭，箭端直指温烈四人。

【温衡，你觉得我为什么主动来找你？】阿绩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很是担心，自己和温烈或许可以从这密密麻麻的利箭之中全身而退，可青占和温妲茜却未必有这样的能力了。

【人类，收起你的花言巧语吧。你知道我从你身上学到了什么吗？】温衡的声音从阿绩肩后响起，像是一条剧毒的蛇盘踞在脖颈之上，正嘶嘶的吐着信子，让阿绩浑身冷汗丛生，【不论你说什么，今天，你们四个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南嘉海域。】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利箭带着破钧之势朝着四人兜头兜面而下。

温妲茜一手将青占拢在身后，一手将鞭子甩的飞快，简直化作一道屏障，将面前的水箭尽数弹开。

【人类，这就是你的计划？】温妲茜顾得了前胸就顾不上后背，好一阵手忙脚乱。

眼见十几支水箭就要射中青占，阿绩一个错身，挡在了青占面前，水箭堪堪停在阿绩面前不过寸许，可并未消失，似乎是在犹疑眼前之人到底是否能杀得。

温烈红发烈烈，抬掌对着某地就是一击，“噗”的一声，一团鲜血扩散在了海中。

【以为我真的找不到你么。】温烈索性闭上双眼，神识随着水波扩散开去，越过礁石，穿过珊瑚丛，一抹艳色飞快的在深渊海域游行着。

一道包裹着雷电之光的水柱追着那抹艳色而行，雷电之速已经够快了，可那抹艳色竟然更快，总是轻而易举的将水柱甩在身后寸许。

温烈蹙眉，屏息凝神，大喝一声，【破！】

霎时间，整个海域发出“隆隆”的轰鸣之声，海水挤压着彼此朝两边散开，望不到头的水幕似乎与苍穹相接，在大海之中，新神凭借一己之力，竟硬生生的破出了一条路！

原本游得飞快的鲛人登时从半空坠地，温衡结结实实的摔了下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唇边血迹未干，雷电已至，眼看就要将他劈成焦灰。

银光闪过，长戟在手，温衡挥枪一指，雷电水柱竟然越缩越小，不消片刻就彻底消失了。

温衡顺势一滚，长戟一撑，也没摔的太过难看。

“凭什么！”温衡长戟在手，赤脚站在裸/露的泥沙之上，“我也是温斯顿的孩子，凭什么你能养尊处优？凭什么你是人人口中称赞的殿下？凭什么你有这操纵天下的能力！”

“无论你要做什么，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百年的时光，温烈的暴躁脾气虽然被磨平了少许，可也没有宽宏大量到可以忍受挑衅。虚抓一把，雷电在他手中有了具体的模样，状若一柄双头长枪。

“那把长戟是属于神殿的，拿来。”温烈语气平静，仿佛要讨还的只是一把普通兵刃，而并不是什么有着改换时空能力的神兵利器。

“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阿绩眼睁睁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缓缓停摆。风不动了，浪不动了，温妲茜和青占也不动了。

温烈感到空气中多了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像是成千上万只手用尽全力的朝后拉着自己，他想要迈步，可脚只能稍稍离地。他想要挥动长枪，可长枪只是微微的发颤。他的一切行动都被至缓了。

百年的时光里，温烈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强大，他跺跺脚，山崩石塌，他挥挥手，云开雨霁，只要他想，冬雷震震夏雨雪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现在，他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一举一动都倍加困难。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力量可以这样束缚住我！新神对自己发问，新神对诸神发问。

温衡看着行动受限的温烈，桀然一笑：“我亲爱的哥哥，想必是父亲也没有想过你会有这样的一天吧，虽然他看不到了，可海中的生灵却都瞧见了，你不如我！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做到了！”

“你做到又有什么用呢，海父所承认的孩子，海中生灵所承认的殿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温烈。”

阿绩边说着，边从水幕中走出，虽然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但他就是知道，那个日子，那个时机，就是今天，就是现在了。他心如擂鼓，哪怕是做了几百年的心里准备，可真正直面死亡的时候，他还是做不到坦然，罢了罢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他竭力维持着神色的平静，继续说道：“至于你，不过是个可怜虫，注定得不到力量，得不到权利，得不到认同，也得不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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