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绩终于追到了他的身边。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他狼狈至极，身上的皮草大衣湿透了，头发油腻腻脏兮兮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但他还是那么的唇红齿白，丰神俊朗。他的漂亮足够颠倒是非，无论是犯了错还是杀了人，似乎都能被昏庸的原谅。他抖抖索索的来到温烈身边，使劲地搓了搓双手，又连续在掌心呵了好几口热气，这才敢去触碰温烈。

他当然知道今时今日的温烈对外界的冷热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可他在乎，他依旧在竭尽全力的爱他。

终于，层层的白雪被阿绩从温烈身上拍落。温烈还是紧闭着双目，虔诚地跪在河岸边，神色慈悲而宽容，那只在冰河里的胳膊闪着温暖和煦的金光，像是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河面上的油渍一点一点的被这光芒溶解，那些水族的尸体也重新归于了自然，冰河终于恢复了它最原始的样貌，凌冽而清澈。

阿绩咬着牙也将胳膊伸进了冰河，使劲把温烈的手从那冰冷的河水中拽出，小心翼翼的擦干，再视若珍宝般的拢进怀中，想要给予那冰的惊人的手一点温暖。温烈缓缓地抽回手，覆盖在他身上最后一层薄薄的雪瞬间融化，在他的身体四周蒸腾出袅袅的雾气。他热腾腾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阿绩，冰冷绝望。

新神啊，温烈啊，为什么你对苍生慈悲宽容，却不能也如此待我呢。阿绩的怀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他委屈至极，愤恨至极，更是痛苦至极，他想要大哭，可他没有眼泪，只能哇哇干嚎，他捶胸顿足，他呼天抢地，他时不时地偷瞄一眼那不动如山的温烈。接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先是被风声盖过，再来被落雪盖过——随后，连冰河的流动声都比他的声音洪亮了——他的拿手好戏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用了呢？他想不明白，也想不清楚，越想越哭的真情实意，越哭的伤心断肠，终于他像一团冰冷的气息，轻飘飘的晃了晃，带着不甘和委屈，失去了意识，当然，他也不会知道，就在自己倒下的那一瞬间，那只被抽走的胳膊及时将他拥进了怀中。

等阿绩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哦，是太阳下山了。三百年的时光，已经彻底的将他夜间的视力剥夺。他闻到了松木的清香，听到了柴火被烧裂的“噼啪”声，摸到了身下的柔软皮草。

“温烈？”他试探着叫着，虽然无人应答，可浅浅的呼吸声从某个角落传来，他知道温烈就在附近。这样的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胸口撕裂的痛感随着他的放松不期而至，他急忙侧转身体，背对着温烈所在的方向。

会是今天么？阿绩幽幽地想着。

其实阿绩早就支撑不住了，他真的不想再多活下去了，三百年，对他来说长得有些过分，本以为三年五载的快活时光足以让他得到抚慰，可没想到，那慈悲的神，竟然让他陪伴了温烈三百年的时光！

起初他战战兢兢，不知何时是死期，后来，他生不如死，恨不得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那残忍的神，用时光的强度将他和温烈撕裂分割。

阿绩知道鲛人的视力在夜里有多么的出色，他只能佯装自然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温烈可能所在的方向。他捂着嘴巴，瞪大双眼，将被胸口那一阵又一阵被撕裂般的疼痛桎梏在喉咙里。他用尽力气抵抗哀嚎出声的渴望，甚至不敢多动一下，哪怕是一声不自然的喘息都不敢发出，他尽可能的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该死又致命的疼痛束缚在无声之中。

三百年来，他早就练出了悄无声息的本事，熟练地保持着毫无破绽的安静，可他从不敢掉以轻心，身体的衰败一旦被温烈知道，那他活下去唯一的乐趣，与温烈之间那仅剩的温存毋庸置疑的会被对方单方面叫停。

温烈不需要睡眠，可他多少还保留着一些旧习，他会收敛神识，闭眼小憩。可哪怕是零星的听觉还是让他将阿绩的一举一动收入耳中。

他翻转了身体，他抱紧了膝盖，他在颤抖。

他是在哭么？

温烈心头一抽，指尖也跟着一颤，他忍住了起身去问，起身去看，起身去抱住阿绩的冲动。

阿绩必须受到惩罚，是的，必须受到惩罚。

三百年的时光，足够重载所有的回忆，温烈早就全部想起来了。起初，他恨，他怒，他的鳞片全部竖立，他要惩罚这个人类。可实际上他却手足无措，慌乱又狼狈，他不能像杀死敌人一样杀掉阿绩，他也无法像惩罚族人一样砍下阿绩的一只手臂，他甚至连狠狠地揍阿绩一顿都做不到。他必须要惩罚他，却又根本不忍心真的惩罚他，天平上混乱的砝码让逐渐睿智起来的新神心烦意乱。

这一心烦，这一意乱，这一无计可施，就是三百年。没有一天他不痛苦，没有一天他不煎熬，没有一天他不无助。纵然他全身的力量都在没日没夜的增长，纵然他可以惠及万物，可他依旧不知道该拿这个人类怎么办。这样左右为难的处境让鲛人殿下的内心像困兽一般挣扎，即使是现在，他的人类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癫狂。睿智的神，无所不能的神，选择了逃跑，像他曾经最痛恨的懦夫一样，远远的避开，避开阿绩那永远含情的双眸，避开阿绩身上那独一无二的凛冽香气，避开阿绩那单薄到想要把他一把拥入怀中的身体。

天下之事，只要牵扯到阿绩，不管是三百年，还是三千年，甚至是三万年，温烈永远都无法做到聪明应对，聪明的，自始至终就只有阿绩一个。

“三百年了，对你足够宽宥了，也是时候了。”

疼痛奇异的从身上消失了，那如鬼魅的“温烈”又发声了。

阿绩扯了扯嘴角，算是听到了，可方才剧烈的疼痛之后，他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

“你还指望我感激涕零么？”阿绩在心里冷笑着。

“你在跟谁说话？”真正温烈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他听到了！阿绩心里一惊，那个声音瞬间匿入黑暗，消失无踪。

“你有兴趣知道么？”开口即是嘲讽，阿绩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明明是想要好好跟温烈谈谈的。

“是谁？”下颚传来了清晰的痛感，阿绩被迫正面对上了温烈。

“我以为你只对惩罚我有兴趣。”阿绩像条滑不留手的蛇，双臂攀上了温烈的肩头，“所以，你是在关心我么？你不恨我了么？原谅我了么？”

虽然目不能视，但没有人比阿绩更熟悉温烈了，他熟练的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着，漫不经心的询问着。

温烈无法回答阿绩的问题，关心他么？自然是关心的，只是这关心不能宣之于口。还恨他么？三百年的时间足够将恨意尖锐的棱角打磨的光滑圆润，与爱意能够和谐并处。可他终究说不出原谅，那些背叛，虽然早就不痛不痒，但隐藏在背叛之后的真正原因是温烈一直求而不得的肉中刺。

重重的吻噙住了阿绩的唇，让他无法再发问。一切尽在阿绩的预料之中，这个大个子，他的大个子，总算暂时放弃了追寻那声音的来源。阿绩嘲笑自己的卑鄙，已然沦落到只有这副不死不活的皮囊才能换得温烈那半点温存和怜惜了么……他躺在新神怀中，可他的灵魂像是抽离了身体一般，浮在半空，斜眼冷观着发生的一切。

看吧看吧，你们的新神对我的依旧眷恋不舍，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呢？阿绩的灵魂无不得意地质问着苍穹。他隐隐约约的知道，自己的存在仍旧牵动着温烈的喜怒，也只有自己的存在能牵动新神的私念。万物诸相不过是温烈作为神的责任罢了，救也好灭也好，都是不带丁点儿私情的。

曙色苍茫。

阿绩虽然身体透支，可他没有睡，心中无限的凄怆辗转碾压了一整夜。温烈早就离去了，阿绩没有挽留，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就好像他真的睡着了一般。

也是时候了。

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像是挽歌的前奏，由轻转重，在耳畔兀自回响，不由得他再做任何推拒。

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阿绩在整理衣服；霹雳啪啪的声音，是阿绩在烤兔子；咯吱咯吱的声音，是阿绩踏着积雪在前行。

前行？

温烈有些茫然地伫立在一片苍白中，阿绩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喊他的名字，也没有顺着他特意留下的脚印跟上来，他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要去哪里？他要不告而别么？他要离开他么？

三百年来，年轻的神，又一次的感受到了被遗弃的剜心之痛。

他不允许，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他倒要看看这个只属于他的人类到底打算跑到哪里去！

风雪更大了，身边的枯木时不时的被积雪压塌，轰然倒下。阿绩紧了紧风帽，他知道是温烈发怒了，但他不避也不闪，世间万物，都伤不到他，这是温烈对他的保护，也是温烈对他的诅咒，因为他连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做不到。

随着气温的回升，阿绩的身子反而是越来越不好。血管中的血液整日像是浸透在冰雪中一样，他浑身发冷，手脚更是寒如冰石。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差，从每餐能吃半只兔子，到现在往往咬上几口就放下了。

他病入膏肓，但他猜温烈没把这当回事。他常常都是苍白而孱弱，看上去病恹恹的。但经过三百年的光阴，他却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病都没有过，温烈大约是笃定了阿绩同他一样，也可以永生不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阿绩是抱着欣然赴死的决心在和他相爱。

阿绩一路向南，然后沿着长长的海岸线继续走着，他可没有失去过任何的记忆，虽然百年的时光让陆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大海还是那个模样，沉静，广阔，大有一副包容万物之象。

这几日一到夜里，温烈就粗暴的将他摁在怀中，阿绩下意识的抗拒，他又踢又闹，脏话不断，可温烈却浑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到后来，也不知是谁率先放弃，二人只能紧紧相拥，无意识的从对方身上感受着人间的温暖，他们的爱足够疯狂，他们的爱足够痛苦，像最原始的动物一样，鲜血淋漓也不要紧，伤痕累累也不要紧，一个不会伤，一个伤了也会痊愈，这微乎其微的伤痛，压根谁也不会在意。

可有一件事使得阿绩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行进方式，他开始消瘦了。松松垮垮的裤腰，和身上愈发显得晃荡的衬衫将他显得更加骨瘦如柴，衬衫之下的身体上，只有一层皮和数条青筋绷在骨头架子上，真正的瘦骨嶙峋也不过如此了。

看着这样的身体变化，阿绩心中的得意和恐惧互相攀延滋生，一如命运和诸神警告过的那样，温烈的神力增长的爆发期就是他生命迅速的衰竭期，他极端的爱，生命的供养，使得新神得以壮大和成长，温烈离成神，只有一步之遥。

可是如果再这样下去，哪怕迟钝如温烈也该感受到他的不同了，他不允许事情到这一步的时候功亏一篑。于是，在一个黄昏，他面对着大海，红色的太阳已经半入深海，剩下的半个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堆，苍凉而辉宏的红将能力所及之内的蓝都镀上了一层金。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一座这样巨大的坟。修长的手指顺了顺许久没剪过的鸦色长发，阿绩这样想着。谁又会给我立坟呢？如果成了神，他是不是就去了天上，那也应该没办法给我立坟了。所以说啊，人活着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

阿绩的唇角扯出了条弧线，他要为自己做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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