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洪枣醒来景宏就已经不在了。自从她怀孕以来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景宏一向是等她醒了才去染坊的。

洪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了。

“悦儿。”

“少奶奶，您醒了。”悦儿已经把早饭和药膳一块儿端了来。

“大少爷什么时候走的？”洪枣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

“哦，是后半夜走的。大少爷吩咐，不要惊动你。”悦儿嗫嚅着。

“后半夜？”洪枣一下子紧张起来，“为什么？谁来叫的？”

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回少奶奶，是大少爷身边的田笠。”悦儿怯怯地回答着，大少爷说过，不许让大少奶奶太激动的。都怪自己嘴笨。

洪枣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景宏查出了姚家的事情后就没再见过水生了。

“是染坊里出事了？怎么这么紧急？”洪枣隐隐觉得跟景树有关，可是又不好直接问。

“回少奶奶，大少爷只是说叫您不要担心，安心养胎，他会赶回来吃晚饭的。”悦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洪枣不再问了，悦儿什么都不知道。景宏不会轻易的让丫鬟知道这些事情的。

今天又到了大夫来请脉的日子。之前景树不管有没有班儿，这天他总不会耽误的。

洪枣用过早到穿戴好了，随手拾了本书就坐在了窗前。现在对她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怕景树这次会不来。

到了时辰，老刘大夫来了，可是景树和顾颜都没来。

老刘大夫看了看洪枣，叹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孕妇最忌焦急多虑，大少奶奶，老头子的话您得听啊！”

洪枣抱歉地笑笑：“阿翁，我错了，心火太盛，着急了。枣儿一定改。”

老刘大夫缓缓地点点头，嘱咐了洪枣一些之前嘱咐过的事情，临了要走了，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之前跟我一块儿给您安胎的小伙子呢？我见他也蛮认真的，还有心收他当徒弟来着。”

洪枣愣了愣，这老刘大夫居然不晓得景树是什么人，只得笑笑：“年轻人嘛，左不过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有您就够了。”

送走了老刘大夫，又过了很久，景树也还是没来，顾颜也没来。洪枣想起昨晚顾颜的脸色，景树临走时景宏的表现。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在发生着。

悦儿送下老刘大夫，手里捧了一盆玫瑰回来：“少奶奶，这是老刘大夫让摘的，他说啊‘大少奶奶也是年轻人，看看花儿，心情好。想看好花就多出门走走，别辜负了好日头。’这老刘大夫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惦记着这么多事儿呢。”

悦儿咯咯笑着。

看悦儿学舌的样子，洪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你个鬼灵精。把花放那边儿窗台上吧，看够了，咱们用它来做鲜花饼。”

“哎！好嘞。还是少奶奶体贴人，总也忘不了给我们整些吃食。”

看悦儿正开心着，洪枣试探着问道：“这老刘大夫竟然不知道每次跟他一块儿给我诊脉的是二少爷么？”

悦儿随口道：“这老刘大夫啊，他是老糊涂了，前些日子还叫我晓萤呢？我怎么会是那个晓萤呢？”

悦儿转过身来又认真地说道：“不过大少奶奶不用担心，这老刘大夫脑子虽然糊涂，这医术却是不差于任何人。人们常说这老头子就算不认识自己女儿了也还认得出黄芪。”

洪枣淡淡地点着头。

午饭吃得很是没有滋味，洪枣还在担心着景树。不知道昨晚他值夜班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现在回来了没有？

洪枣打算，若是午觉的点儿过去后，景树和顾颜还是没有一个来的，她就直接借口找顾颜去看看。

熬过了一个晌午。定定神，正打算叫上悦儿出门去，景树来了。

“嫂嫂，景树来得迟了。”景树跟之前一样提了一只医药箱。

洪枣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可又总是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老刘大夫来看过了，一切都好，就不劳烦二少爷了。”洪枣的脾气上来了，先是什么都淡淡的，又突然失约。

洪枣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可是又不好问，而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说。

“哦，昨夜值夜班，今天上午补了个觉，醒来就已经这个点儿了。”景树宽和地笑着道歉。

景树没有把洪枣的话当真，还是照例为洪枣做了检查。又嘱咐了一些事情。

看到窗台上的那盆鲜嫩嫩的玫瑰花，哑然失笑道：“老刘大夫是为嫂嫂引虫子进来呢？这玫瑰还是放在外面晒制的好，至于看花么，直接出门左拐，让悦儿陪着去看就是了。”

景树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他发现洪枣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嫂嫂，我”

“你根本就是刚回来，对不对？”洪枣沉声问道。

“嫂嫂，是，被你发现了。”景树面上有些不自然，“昨晚，值班太晚了，早上又出了点儿状况，就耽搁在医院里了。”

景树下意识地去揣西装口袋儿，突然发现口袋里的东西没了。

“你在找什么？这么着急！”洪枣冷冷地问道。

“没，没找什么。”景树紧张起来。

“可是这个么？”洪枣手里赫然是那方红丝手帕。

“是。是这个，可是枣儿，你别误会”景树一下子慌了。

“顾颜知道么？”洪枣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不，她不知道。”景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总觉得怎么说都有点儿怪。

“她不知道，所以你就决定接着骗下去，是么？”洪枣摇着头，难怪昨天晚餐上顾颜的脸色不太对劲，“宣景树啊，宣景树，我早该知道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洪枣后悔极了，是自己对不起顾颜，现在又多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么深情香艳的手帕，会属于怎样一个女子？

洪枣说着已经没出息地流下泪来，自己苦等这么久，担心这么久，最后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件风流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好生深情，好生动人。”洪枣攥着那方手帕，脑海里满满的都是“背叛”这个词。

不只是自己，还有顾颜。

景树慌了，只要洪枣一哭，他就完全没了分寸。

他想上前抱着她安慰安慰慢慢说，毕竟这并不是那么不堪的一件事情，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真的容不得他半点亵渎。

可是他又怕悦儿回来撞见，心急之下，他只好说道：“嫂嫂！那是病人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洪枣一听见“嫂嫂”这个词就冷静下来。

病人的？

什么意思？病人送的就有什么不同？

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像个妒妇一样。

她沉静下来，仔细摩挲着那方丝帕。火红的颜色，黑字是浓墨写上去的，字看着倒也娟秀。

“那是病人的遗物！”景树终于说出来了，他整张脸都暗下来。

于此同时，洪枣摸到了那点暗黑的血渍。

她死了？

洪枣的心也一下子沉下来。

“那是一个青年的遗物，临终前他托我转交给他的爱人。”景树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

他抱着脑袋懊恼地坐回到凳子上：“前天晚上他进了医院，急诊。第一台手术是我给他做的，头部受伤，刚把他从生死线上抢回来。在观察室停着，本来过了今天早上，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的。”

洪枣安静地听着。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他死了。”景树低着头。

洪枣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是后悔。

“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他的爱人，并告诉她‘我也一样，我们真傻。’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爱人是谁。”景树埋着头，这根本就不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只是洪枣知道这些就够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怎么完成他的遗愿？他连名字也没有告诉你么？”洪枣心疼地问道。

“他只来得及告诉我她的名字。”

“是什么？也许我能帮上忙。”

“是，晓萤。连姓都没有。”景树用力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时，顾颜来了。

洪枣反射性地把那方红丝帕塞到了自己的袖口里。

这东西不能让顾颜看见，更何况是在她跟景树单独相处的时候。若是被她发现这东西，那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景树，你回来了。”顾颜脸上很是憔悴。

洪枣想到景树刚回来，居然没有回家而是先来了自己这儿，顾颜心里一定别扭极了。

心下很是心疼。

“颜儿，我早就回来了。刚才碰见了老刘大夫，硬是被他拖着非要收我当徒弟，完了还催着我来为嫂嫂诊脉。”景树的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这不，直接让我扛着医院里用的那套来这儿了。”

“哦，是这样啊！老刘大夫早就糊涂了。从一开始跟你一块儿为嫂嫂安胎，就在那儿夸你这小伙子心灵呢。”看得出来顾颜也松了一口气，“想收你当徒弟也是意料中的事儿。人家老爷子女儿儿子都快不记得了，唯独还记得收徒弟这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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