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看着洪枣拉着悦儿离开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回到那个干涸的鱼塘边儿。

青莲说竹楼后面的鱼塘说过很多遍了。他俩都知道这是假的，可是按照戏文里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今天这位少奶奶又来，今后还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来，不能总让人说青莲有毛病。

柳先生请教过纸扎铺地老赵，和油伞老赵，他俩都是明白人。他相信按他们的法子一定可以做出一个鱼塘来。

柳北方在竹楼后边儿那片地上，画了一个方，在上面一层层地撒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泥土渐渐软下去，他一掀掀地把泥挖到方框之外，他的劳作很安静。

杜青莲的黑母猫领着她的一群小猫路过，郑重其事地看了看，走开了。

洪枣回到家已是傍晚，老夫人得意扬扬地把大家都召集了回来。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圆桌前，朝臣英使了个眼色。

很快，饭桌被各式各样的菜肴摆满了。

“今儿也不算什么大日子，只不过又是十五了，一家人也难得聚一聚。”老夫人眉眼弯弯地看着圆桌周围的人们，“咱们就借着这个月半来团圆一次。”

老夫人看向景宏：“景宏啊，前些日子染坊里和家里事情都特别多。现在好了，你摆平了，好容易闲下来了。可得好好待枣儿，为娘之前委屈了你们夫妻俩了。”

显然，这洪枣一有了孩子，老夫人就又把整治家业，持家管账的任务放在这老大身上了。

后继有人，说出去也荣光。孩子一直以来是景宏的心病，现在总算也不欠他了。

景宏认真地点了点头：“娘，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枣儿的。”

“瞧你这说什么跟什么啊？谁说你辜负枣儿了？”老夫人面上不是很好看，她转向景树，“小树，为娘也是看准了今天你不值班才选今天的。你跟颜儿最近可还好么？”

老夫人一张核桃脸笑得更皱了。

“嗯，蛮好的。娘，您不用担心我们。”景树礼貌地回答着。

老夫人摇了摇头：“瞧瞧你们兄弟俩。你大哥这个孩子让老婆子我整整盼了三年，你呢？你可别也整这些个幺蛾子。”老夫人拉过顾颜的手，“我看颜儿气色也好，身体也不错，你们俩可得注意着。没准儿啊颜儿也已经怀上了，可别再跟你大嫂似的。”

老夫人说着宠溺地看了洪枣一眼：“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怀孕了也不知道注意着点儿。”

现在老夫人看洪枣就像是再看着她的孙子了。

洪枣怪尴尬地稍稍低下头。

顾颜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洪枣偷眼看了看顾颜，发现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景树不打算今年就跟她要孩子，洪枣是知道的。可是之前说到这个，顾颜也并没有这么，不开心……

难不成是自己怀了孕让她着急了？还是她跟景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昨天她来自己房里还好好的呢！

老爷子一向不喜欢多说话，饭桌上也只是叮嘱了景宏要万事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

对景树，老爷子现在似乎也并不是很想强迫他去跟景宏学经商了，毕竟宣大夫的名号在医院里还是叫得很响的。

一顿饭吃得很和谐。

只是散了回去的时候，顾颜被老夫人留了下来，的脸色并不好看。

景树则是披上风衣直接去院里替朋友值夜班去了。

“景树”临出门时，景宏叫住了他。

“嗯？哥，你叫我？什么事？”

景宏三两步跑到景树身边，顿了顿，最后还是说了：“景树，你多加小心，尤其是晚上。我知道外面不太平，你大可以调了这个班儿。毕竟你们俩这样赌气也只是一时。”

“大哥，放心。我会小心的。”景树拍了拍景宏的肩膀，不再说什么，扭头出门上车，离开了。

洪枣在后面看着他离开，心里隐隐觉得不祥。

“枣儿，咱们回去吧！晚上天凉，早些去休息吧！我再去准备点儿明天的材料，你不要等我了。”景宏爱惜地抚摸着洪枣的额头，景宏想开了，管它呢。

只要枣儿还是我的妻子，我好好待她便是。

他看着枣儿润润的口唇竟忍不住想要吻上去。

“嗯，景宏。”洪枣到底还是想问问，她心里有些不安，景树突然去值夜班，不太正常。

外面似乎不是很太平。

“嗯？”景宏一下子醒过来，也是哈，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呢“什么事？”

“刚刚你们兄弟俩说了什么？我看你脸色那么认真。”

“也没什么，不过是注意安全之类的。他一大小伙子了，能有什么事儿，咱们景树可是闯荡过西洋的人。”景宏攥攥洪枣纤弱的手掌，“不要瞎操心了。再说，你见我什么时候说话不是认真的？”

“嗯，我也只是好奇问问。刚刚，我看颜儿脸色不太对，所以就来问问你。”洪枣掩饰着心里的担心。

“也没什么，小两口拌嘴，闹别扭了。他们新式青年总会这样。”景宏替洪枣紧了紧衣服，“好了，快回去吧。悦儿，替我照顾好少奶奶。”

“是！大少爷放心。”悦儿调皮地朝洪枣眨了眨眼。

顾颜从老夫人那里回来都已经很晚了。顾颜从小到大从没这么委屈过，明明受了委屈还什么都不能说。

“颜儿，我不管。我老婆子就这几年的活头儿了，你和景树赶紧把这事儿给我办了。可别跟你大哥大嫂似的那么熬着我了。”老夫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只是有了一个好消息就总盼着第二个。

再说，外人看起来景树和顾颜的感情那么好，要个孩子不是分分钟的事儿么。

老夫人几次把顾颜叫到身边，明里暗里地打探，终于还是知道是因为景树这小子使坏，他还不想要孩子。

“什么？工作上忙，还年轻，事业为重。这都是借口。男人啊，都得有个家栓着才能定性。有个孩子，你们小两口的关系才稳固。要不然，你们不开心，绊个嘴说句什么不好的，俩人说散就散了。”那天，老夫人拉着顾颜的手，认认真真地教她，“所以啊，别管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就记着一句话，有个孩子栓着，比啥都强。”

“嗯，颜儿记下了。”老夫人这一席话说下来，顾颜听得羞红了脸，“颜儿会努力的。”

“傻孩子，你努力我当然知道，可是这还远远不够。”老夫人把那个方方正正的药包递给顾颜，“呐，这个给他下到茶里喝了，管它那些杂七杂八的歪理。你们俩呀！就老老实实给我老婆子生个大胖孙子出来。”

“娘，这”顾颜一下子被老夫人吓懵了，“这不太好吧！”

顾颜紧紧攥着双手不去接，老夫人硬是把顾颜的手拉过来，给她塞到手里去。

“有什么不好的，女人家家的该用的时候就该用些手段。”老夫人暧昧地笑着把她送出了门。

那天晚上，顾颜战战兢兢地给景树下上药，整个脑子都糊涂了。

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地坐在桌旁等景树回来。

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自己的骄傲和着那包春药一起搅到那盅茶里去了。

景树回来后那盅茶都凉透了。

“景树，你回来了。”顾颜紧张地站起来。

“啊，是啊！”景树随口道，“怎么还不睡？不是跟你说了以后不用等我的嘛？”

“是哦。今天忙到这么晚！”顾颜尽量让话过脑子。

“是啊，现在外面不太平。傍晚时来了个重病号，急诊，推进来就上了手术台。”景树看起来疲惫极了，他一边换衣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颜说着医院里的一些事情。

顾颜都后悔了，偏偏是今天晚上，景树都已经很累了。

她看到景树随意地走到桌前，端起那盅茶就要喝。

“景树”

“嗯？”

“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壶。”

“没事儿，反正天热。”景树说着突然顿住不说了。

他诧异地见到顾颜的脸都急红了。

“颜儿，你，你怎么了？”景树试着问道。

顾颜不说话。

干什么呀，本来挺好的，为什么非要听老夫人的。现在可好把自己整得这么为难。

景树一直觉得自己欠顾颜的，所以平时跟她说话也很是温和。

他有时会称呼她为“小昭”。

俩人相处得很是融洽，几乎没绊过嘴。

可是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景树见顾颜不说话，便认真地看向手里那盅茶。

顾颜太紧张了，那么一包药，全给下到这盅茶里去了，晃一晃，茶盅底儿上满是白色的沉淀物。

见景树愣愣地看着茶盅不说话，顾颜又急又羞。她冲到景树旁边把他手上那盅茶夺过来摔到一边去。

“景树，我，我不是。没关系，睡觉吧。什么事都没有。”顾颜语无伦次地说着。拉着景树就僵僵地躺下睡了。

窗户忘了关，晚上，风吹进来凉凉的。

顾颜很希望景树能抱抱自己，安慰一下。

可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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