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枣绝望了。景树每次来都是一副标准的医生样子，对她身体的各个变化都很关注，相当贴心，可是带她走的事情却再也没提起过。

就在这个清凉的早晨，洪枣烦闷至极。

怀孕！我为什么要怀孕?

洪枣把自己埋在棉被里，在接近窒息的安静里，她甚至想把自己连带着腹中这个孩子一起给憋死。可是突如其来的干渴救了她，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枯睡了一夜居然会有这么强的力量。干渴的感觉让她冷静下来。

“悦儿？”她没有料到自己的声音竟然会突然沙哑成这副样子。

“少奶奶，您叫我？有什么吩咐？”自从那天悦儿被洪枣差去调查油桐的事情以来，悦儿整个人都变得乖觉起来。许是因为木头黄，也许是因为老妇人的态度，或者单单是因为洪枣现在的样子可亲了。

“给我倒点儿水来吧！渴得有些厉害。”洪枣缓缓坐起来。

“是。少奶奶您请用。”

洪枣看着悦儿这副小大人的样子有些好笑，到底今天还是柴米油盐的一天啊!

洪枣接过青瓷茶杯，几口温水下肚，心里也畅快了一些。

也许景树她另有打算吧。

洪枣强迫自己不去想景树，她抬眼看到了床头柜上那根竹签，把它当垃圾一样不着痕迹地抚到了地上。

洪枣用心打扮了自己，她想去杜青莲的竹楼看看了，自从上次从她那里套出了姚家，接下来连珠炮似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查到的线索一点都没用上，却都已经真相大白了。

这次，洪枣只是单纯的想跟她聊聊天了，毕竟她是除了自己和景树之外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至少洪枣是这么认为的。

洪枣穿了件浅红色的斜襟滚深红布边的棉布中袖褂子，下面还是一件褪红娇的裙子，红绣鞋，玛瑙镯子。深深浅浅的红色打扮把洪枣整个人都显得温暖起来。洪枣认真地在鬓角戴了一只掐银钳玉的小步摇，整个人娉娉婷婷地走起来，玉穗子也轻轻地摇曳。

“少奶奶，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悦儿好奇地问道。

“去柳嫂嫂那儿，好些日子没去了，倒还有些少她。”洪枣挽着悦儿的手出了门。

自从那次景宏把她从杜青莲的竹楼接出来后，洪枣后来又去了几趟，尽管景宏有些不放心到底也没说什么。后来见洪枣每次从那儿回来也没什么异样也就有她去了。毕竟景宏从一开始就没有习惯强迫洪枣做什么事情。

只要洪枣没事便好。

现在洪枣跟叠屏楼的台柱子杜先生交好已经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

洪枣跟悦儿一起坐在马车里上，手上摩挲着一支竹钗，那是洪枣跟木头黄学着做的。样式简洁，竹钗头上是一只扁圆的木头哨子，真的可以吹响。哨子头上坠了青色的流苏。

洪枣希望她能喜欢，从一开始洪枣就多次利用她，从她的疯言疯语中猜度事情。而今天洪枣决定要认认真真的交她这个朋友了。

来了好多次了，洪枣已是轻车熟路了。很快她们便能看到杜青莲的竹楼了。

杜青莲的竹楼依然很是幽静，茂盛的草木和竹林把这栋竹楼与世隔绝了。

洪枣和悦儿轻踏着青白石板路往里去，可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跟平时不一样了。

是烟火。

竹楼顶上有一根烟囱在徐徐冒青烟。

这竹楼里的人都时不时地不像人，什么时候居然生起了烟火，难不成是柳嫂嫂和柳先生一块儿搬到这里来了？

洪枣挽着悦儿缓步往前走着。

“哎呀！少奶奶，那里是猫么？是那只黑猫带着她的小猫们。好生漂亮啊。”悦儿惊叫道。

竹楼前黑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几个黑的花的小猫横七竖八地偎在她身边。

阳光从竹林缝隙里照下来，碎碎地洒在这一群猫身上，好生幸福的一家猫啊！

“柳嫂嫂家的猫一向神出鬼没威风得紧，没成想居然是只小母猫，而且这么快就熬下了这么一窝。”洪枣和悦儿来到竹楼脚下。

那猫见是熟人，也不怕人，懒洋洋地窝在原地，眼皮都不抬，只是微微颤动着胡须暗自警惕着。

“柳嫂嫂，枣儿看你来了。”洪枣说着就跟悦儿一块儿上了楼。

轻软的绣鞋鞋底儿轻踏着竹木楼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这次杜青莲的房门居然是开着的。

“哦~是宣家大少奶奶啊，柳生这厢行礼了。”一个白衣青衫的男子从门口迎了出来，却不见杜青莲。

“哦，是柳先生。枣儿见过柳先生。”洪枣说着也行了个礼，悦儿在后面低眉顺眼地跟着。

洪枣到底只见过戏台上的柳梦梅，先前几次来看杜青莲也没见着他，再加之杜青莲从来也没提过这柳先生。今日突然见到这柳先生，心里难免也满是防备。

洪枣接着便问：“柳嫂嫂可在么，枣儿是来找她玩儿的。”

这个姓柳的轻笑道：“瞧我，是我的不对了。青莲害喜呢。适才还好好的，进来坐坐吧。”

“柳嫂嫂也有孕了？”洪枣惊讶极了，这是怎么回事？今年胎神怎么这么忙？

柳先生轻笑着点了点头，宽厚道：“嗯，差不多三个月了，正是害喜最辛苦的时候呢！刚才还说想吃梅子。”

“柳哥哥，是谁呀？可是枣儿么？”杜青莲说着从内间里探出头来，身上只穿着件棉白的晨衣。

“是，是枣儿她们。”他说着把她俩让进了屋里，“既然你们这么熟，我也就跟着青莲称呼你枣儿了，可以么？”

“可以可以，说起来柳大哥、柳嫂嫂都比枣儿年长呢。”洪枣看到杜青莲的那一刻，惊讶极了。

“枣儿，你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杜青莲过来拉起洪枣的手亲热地拉到正厅的方桌旁，柳先生替她们摆上了果盘和瓜子，“你这气色看起来怎么不太好啊？不过没关系，你柳大哥这就去给你炖锅鱼汤补一补。”

杜青莲轻轻一皱眉，双眼皮叠得很是迷人。

“别劳烦柳大哥了。”洪枣微微有些窘迫，毕竟来过许多次洪枣从来没在她家吃过饭。

不，确切地说，她和杜青莲之间的气氛一直是介于正常人和精神病，原配和情人之间的样子。更何况这次突然多了一个看起来温雅的柳大哥。

这次，他们之间一下子突然变成了普通夫妻和小妹。

柳先生礼貌地笑着：“你们姊妹俩好好聊，我去后边儿准备准备，咱们塘里自己引的活水，养的鱼，可鲜了。”

柳先生很快就不见了，虽然洪枣来过几次，可是洪枣并没见过这竹林子里的鱼塘。确切的说，是根本不相信，这么个幽暗的地方怎么会有鱼塘？

洪枣纳闷极了，几天不见，杜青莲就这样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温婉可人的人。

一个孩子就有这么大的作用？

之前每次见杜青莲，她的脸上都是上着妆的，除了头发，整个人都被戏妆包裹着。她留在洪枣心里的印象就是一张透着细密汗珠岌岌可危、惨白的一张脸。

说话时不时都是青衣的范儿，好多句子都是不知道哪出戏里的唱词儿。

可是现在，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眼仁、红锻似的嘴唇似乎都在彰显着她怀了孕的好消息。

洪枣不得不怀疑前些日子那个神经质的杜青莲是不是被掉包了。

当时她明明是贪恋着景宏的，话里话外都诉说着她对景宏的关心，对自己的嫉妒。可是现在，她有了孩子，就一下子换了一副模样。

当然，洪枣是替她开心的。

可是刚刚作为旁观者，感觉杜青莲跟这柳先生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嫌隙啊！而且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得简直就像天仙配中的七女和董郎，无可挑剔。

杜青莲用小托盘端来两盅咖啡：“西洋货，戏迷送的。柳哥哥会玩儿这个，我也是有样学样。尝尝怎么样？”

洪枣怯怯地看了看瓷白的茶盅里黑乎乎的那点儿东西：“这，柳嫂嫂，这不会是药吧？”

“傻孩子，这是洋人的茶，”杜青莲说着，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呐，你尝尝，不是药。”

杜青莲一脸期待地瞅着她，出于礼貌，洪枣闭上眼睛抿了一口，咖啡的醇香到底还是暖人的：“是苦的，可是倒也香得暖人呢！”

杜青莲满意地笑了。

这次竹楼的南面窗户是开着的，晨光是暖人的黄色。

杜青莲一头乌发就简单地用一支竹钗轻轻挽了一下，剩下的瀑布一样洒下去。

洪枣在这个角度看她的额角，脖颈挺出的好看弧线，阳光照得透红的耳朵，真是美啊！

可是为什么？

“枣儿，你是不是很想问，为什么我这么轻易地就变得这么暖人了？”杜青莲拿一只竹木药匙搅动褐色的咖啡，可是这个动作被她做出来完全没有不伦不类的感觉，反倒是有了那么几丝和气的亲近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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