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枣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她愣愣地看着身后的景树，这个让她日思夜想，满心愧疚，在梦里折磨了她将近半个月的男人。

“小树。”她的声音极尽轻柔，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真的发出了声音。

可是景树听见了，他朝洪枣点点头，他的脸上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树，你看，我并没有辜负你。

可是转眼一想，这又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都已经嫁作他人妇，还守着可笑的贞洁做什么？以为不怀孕就真的会有什么不同么？

洪枣刚刚那颗欢腾起来的心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小树，你真的会带我走么？

洪枣定定地盯着地上的暗色方砖，心凉凉地，老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猜测里。

至少现在，小树知道我没有怀景宏的孩子，那么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洪枣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推上了一个卑微的位置，痴心妄想着自己和景树的这段爱情可以把自己带到一个更好的地方，至少圆了小昭的梦啊！

洪枣感觉身子虚虚地，膝盖上的凉气顺着骨骼的缝隙侵袭上来。

老夫人的话乒乒乓乓地蹦进耳朵里，洪枣恍惚地听到老夫人在问她什么。只是谦恭地回了一个“是”。

结果洪枣感觉身子猛地一震，肩膀被景树牢牢箍在他怀里。

“娘，这样不好，毕竟这是大嫂。大哥回来后，你让大哥怎么想啊！”洪枣听到景树为自己求情，一口一个大嫂。不禁苦笑。

老夫人板着脸，冷冷地道：“景宏？我正要找他呢！这孩子这是怎么了，之前他是从来不会骗我的。”她厌恶地瞅了瞅跪在地上的洪枣，声音里满是怨恨和鄙夷“都怪你这个狐媚丕子！”

景树的胳膊微微一震，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洪枣。

若是让老夫人察觉到他们俩的事情，那可就真的什么都完了，最重要的是洪枣一定是完了。

不知什么时候顾颜就已经安静地跪在一旁了，她不帮洪枣说话，也不劝慰老夫人。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一家人，橙色的人造玻璃耳坠在她耳垂下轻轻摇曳着，整个人不谙世事般安静地跪着。

一个美丽的局外人。

娘亲说过，不要落井下石，也没必要忙着去同情弱者，那些看起来楚楚可怜的角色往往都是最狠的？

顾颜就那么看着，难怪上次她怀孕怀得那么及时。

我敬爱的嫂嫂，在这个家我可是拿你当作我唯一的体己人啊，可是你居然连我也骗了。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还忙着选棉棉布，练女红。盼着在嫂嫂的孩子出生前，自己的针线活儿能有所长进，新娃娃一出生也能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小衣裳。

还隔三差五地去陪嫂嫂聊天，煲汤煎药。

现在想起来，只是觉得好笑。

瞧瞧她现在那副样子，根本就没意识到我还陪她跪在这里。

可是我为什么要陪她跪着？兔死狐悲，前车之鉴？

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尽管从看到景树冲进来护着洪枣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像硌了一把沙子。

老夫人别过脸去，不看洪枣。她在洪枣地房里溜达着，随手拾起了床头上那本《列女传》。猛地回头看向洪枣：“三年来我是怎么教育你的？我并没有奢望你能跟着《列女传》什么的学到多少，可是我一直希望你能出脱成一个能相夫教子，勤俭持家的人。”老夫人摇摇头，“可是你根本就没有生孩子，好！你身子弱，紧忙地不能生养，那也就算了。”

老夫人一下子抢到洪枣跟前：“可是你居然骗我。你看过的那些书都是在教你拿着长辈的心意随意玩弄吗？”

洪枣缩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夫人越讲越生气，身体在不断的颤抖。

景树连忙站起来扶住老夫人，老夫人生气地想要甩开景树的手：“别管我，我今天一定要教训教训她，反了天了，这事儿传出去叫咱们宣家怎么收场？”

景树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这该怎么收场。先是宣家大少奶奶久婚未育，后是宣家大少奶奶假怀孕。这事儿传出去恐怕受伤害的并不只是洪枣，更严重的也许是景宏，因为景宏没有填房。

那么娘的解决方法也许就是，继续让大嫂怀着孕，顺便逼大哥填房，兴许很快他们就能有一个名义上的正房长孙了。

景树惊讶于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

老夫人见景树不说话，冷哼一声，居高临下的对洪枣说：“算了，等景宏回来我再好好的拷问拷问这件事。你，现在就收拾收拾东西去祠堂跪着。瞧瞧这些事，你去反省反省，一个月后再回来。”老夫人端着架子，“我嫌丢人，对外就说你犯了错，去反省就是了。咱们宣家可是体面人家。”

洪枣强打起精神听着，刚刚景树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她相信已老夫人的个性她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再说自己在她心目中已经戴上了“不祥之人”的帽子，她是不可能这么轻易的饶过自己的，若不是为宣家的名声着想，她也许会直接借这件事把自己赶出宣家。

而现在她把自己打发到祠堂去，也许就是为了方便办事呢！

不行，不能这么做。这件事景宏为大局着想也许会答应，可是若是自己真的冒领了别人的孩子，自己心里这道坎儿是过不去的。若是自己真的去跪祠堂了，这件事一定会就这么定下来的，一个月后什么都完了。

洪枣硬撑着，努力的想找出办法阻止这一切，可是今天回来后脑袋特别昏沉，好想睡觉，越是努力就越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是大哥回来了。”顾颜看着门外。

景宏面色沉重地走到老夫人近前，挨着洪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这些是跟枣儿没关系，全赖我，是我做主说枣儿怀孕的。”景宏说着结结实实的对着老夫人磕了个头，“儿子见您盼孙子盼得那么着急，上次脑子一热就想着先跟您说让您开心着，兴许很快……”

“够了！”老夫人照着景宏的脸啪的就是一个大耳光，“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是老糊涂了，就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

“娘，大哥这也是一片苦心，只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景树嘴上劝慰着老夫人，不经意地看向景宏，发现景宏也在看自己。景树心中一紧，他觉得景宏知道了什么事情。景树意味不明的轻轻点了点头，景宏也点了点头。

老夫人扭过脸去不理他们哥俩，更是不看洪枣。景宏的话倒是让他并没有那么讨厌洪枣了，可是毕竟她是个“不祥之人”，总要尽快想个法子把她赶出宣家。

老夫人偷眼看看虚弱的跪在地上的洪枣，心又软了半截。

更何况耳朵边上还有顾颜在那儿软软糯糯地劝她，老夫人心眼里是想饶过洪枣了。

在看到景宏替洪枣担责任的那一刻，顾颜就已经开始原谅洪枣了。毕竟人家两口子的事儿我一外人瞎掺和什么啊！

可是顾颜明白自己刚才心里难受，也许更多的是为了景树居然先自己一步跑来为另一个女人求情而吃醋。

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看老夫人平静下来，景宏试着把那件事情说给老夫人听了。景宏知道，老夫人最近几次之所以每每都饶不过洪枣不过是因为“不祥之人”这几个字。

“娘，近些天儿子一直不在家其实就是在忙查老油桐那件事。”景宏顿了一下，确定老夫人开始认真地听了才接下去讲道“我们宣家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就算现在到处大大小小战火连连，咱们宣家染坊也依旧是顺顺当当的。上次‘砸锅卖铁’那件事其实是姚家找人做的，枣儿的蓝罩衫也是被他们的人动了手脚。这些儿子其实早就知道。”

老夫人惊讶的看着他：“你早就知道？那么你怎么现在才说？你可知道”老夫人顿住不讲了，再讲下去这几次故意刁难洪枣的事情不就到台面山来了。老夫人装着伤心惊讶把这茬带了过去。

景宏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看了景树一眼沉声道：“这个都怪儿子太自私了，儿子不相信小树。他们想给儿子扣上不祥的帽子，毁了咱们宣家染坊在老百姓们心中的地位，于是儿子便想将计就计钓出姚家这只黑手，顺便”景宏再次看向景树。

“顺便测测我的野心?”景树替他说完。

“嗯，是的。没错。都怪我，居然看不起自己的弟弟，小树你知道，当一个人他执着于一件事情太久了就会……”景宏难为情的别过脸低着头不去看景树。

景树也摆出一副生气的表情，他举起拳头朝景宏砸过去。顾颜连忙去拉景树，没拉住。

下一秒哥俩在地上抱在了一起。

“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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