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景树直直地盯着洪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景树欺身上前，迟疑了一下，双手箍住了洪枣的肩膀。

“枣儿，我……”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洪枣很及时地察觉到了。多想就这么醉死在景树的目光里，都怪多生了对耳朵。

“颜妹妹这么温顺可人，好好珍惜才是啊！”洪枣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句。

是悦儿回来了。

洪枣用力转开身子，景树想到了洪枣左臂上的伤，不甘心地撤回双手。

他气恼地看了看前边越来越近的身影，又看看前面沉静若水地洪枣，索性一步跨到洪枣近前，低声道：“明天早上，我在石榴亭等你。”

洪枣呆了呆。

景树没在看她，接着她之前那茬清冷地说道

“嫂子，这个景树都明白。”

悦儿来了，洪枣没再说这个，只是刚刚景树的邀约却已经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自己真的会去吗？

“少奶奶，我看这件挂在那儿，就直接拿了这件。二少爷。”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碰见什么人了吗？”洪枣接过悦儿手里的枣色披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回去了。

洪枣回到房间本想直接躺下，可是又怕悦儿多想，就径自拿了本书到灯下去读了。

洪枣满脑袋里都是景树，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上拿的是什么。悦儿来换过两次次茶了，景宏还没回来。

老爷到底还是那么看中景宏的，要是真的景宏接管了家业也就罢了，怕的是老爷那性子非要俩儿子都经商。在他眼里能挑起大梁的才是好儿子。可是这样，景宏可就万万容不得景树了，尽管景树对这些是那么不屑一顾。

刚才窄路上景树的邀约还在耳边回想。小树，小树……

朦胧中洪枣发觉有人抱自己，下意识地就挥手抗拒，左臂撞到一个温暖的胸膛，疼得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景宏，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洪枣心虚地掩饰着内心的抗拒。

“嗯，爹爹和表舅跟我谈了一些事情，回来得晚了。怎么，你在等我啊？看你都伏在桌上睡着了，身上还带着伤，得好好养着，懂得爱惜自己才是。”景宏一说到洪枣话就多起来。

洪枣看到景宏兴奋得说话都有些晃脑袋，额头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嗯，知道了。”洪枣扬了扬手上的书卷，随口道，“刚刚在看李义山的集子，没想到就睡着了。明天你染坊里一定也还忙，早些睡吧！”

洪枣说完就轻轻地侧过身去，打算洗洗睡了。她脑袋里还装着景树的事情，心累得很，她怕继续很景宏说下去会暴露什么出来。

景宏的确是乏了，眼睛下面已经微微地在发胀了。

景宏无限温柔地看着灯光里洪枣朦胧的侧影。

感谢上苍，枣儿还在。

“嗯，枣儿说得对，这就去睡。”景宏拍拍脑袋不再去想刚刚自己在爹爹和张鸿才那里听到的那些事情。

一道冷冷地白光一直在逼着洪枣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突然一张大白脸出现在洪枣的面前。

“啊！”

洪枣吓得惊叫起来。

“枣儿，怎么了？”

洪枣满头冷汗，一把抱住了景宏的手臂。须臾，又明白过来眼前的是景宏，洪枣缓缓地放开景宏的手臂。

见景宏还是认真地打量着她，就试着捋顺一下心气，轻声道：“没，没什么，一个梦而已。”

这时洪枣才发现，他俩睡得仓促，忘记了拉窗帘。惨白地月光直直地射进来，把景宏的脸照得有些瘆人。

景宏还是蛮认真地瞅着她，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就问道：“什么梦？吓成这样？我刚巧也醒了睡不着，你说来听听。”

“唉！你看，都说忘了梦好了病，我这刚才还记着来着，这一说话就给忘了。”洪枣不动声色地避开景宏的脸，伸手从桌上取了一盅茶，凉凉地就喝了下去。

“哦~也好，小时候娘也这么说。”景宏没疑心什么。

洪枣没去拉窗帘，她怕自己若是再次睡着了会再做什么梦出来，吓醒了不要紧，若是说了什么梦话可就麻烦了。被这样清冷的月光照着清醒着也好。

洪枣和景宏躺下后没有再说话。

洪枣朦胧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颊上滑动，一下子又惊醒了。

“枣儿，你还是没睡着，要不听我讲个故事吧！是爹爹和表舅当年的事。”洪枣睁开眼睛发现景宏的手指在自己眉骨上的伤口周围画着。

原来景宏一直没睡着，而自己却又一次睡了过去。

这一点都不像景宏的风格。

景宏注意到了开着的窗帘，洪枣没去拉，他也没。

借着月光，景宏看到洪枣的眼睛在眼睑下不安的转来转去。

洪枣一定有什么心事，可是洪枣从来不对自己说。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可是景宏觉得洪枣一直离自己很远。

今晚景宏没心思继续纠结这个，今晚景宏心里满满的都是事情。他看着洪枣睡着的样子恨不得直接对着洪枣的耳朵把那些事情说出来。

可是，不可以。她是枣儿。

然而，景宏还是决定挑一点说给枣儿听，毕竟她是自己的枣儿。

洪枣愣了愣道：“哦，好。我听着。”

景宏这会儿并不看洪枣，自顾自地仰躺着对着天花板问洪枣：“你知道，爹爹是死过一次的人吗？”

“什……？不知道。”洪枣惊了一下，不过看他其实并没有停顿的样子，就安稳的听了下去。

“爹爹现在是个商人，爹爹从小就很会干这行，这是爹爹的天赋。可是你知道吗？当时爷爷不让爹爹经商，他把爹爹送去当兵了。”景宏停了停，又接下去“当时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打，真的遍地皆兵……”

当年年轻的宣老爷子，不，是宣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满怀的壮志报复，却早早的被家里逼着娶了亲，留了后，最后送到了一股到处流窜的军队里。

其实他也明白爹爹的苦心。

凡是拿着穿着军装的都是老大，老总。经商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得看着人家的脸色点头哈腰。可是把儿子送去当兵就不一样了，至少在这个人命如蚁的时候，儿子拿到枪一下子就可以变成手握别人生死的人了。

于是年轻的张鸿才就在那个歪七扭八的队列里认识了他的宣大哥。

当时宣阶和张鸿才一起窝在临时挖的战壕里。

当时他们甚至不知道队伍的统帅是谁，只知道马司令。至于正在打谁，更是不知道了。

他们正就着一只也不知道从哪个战役里缴获的钢盔捞面条。不管怎样，这个队伍的伙食还不错。

景宏讲得很认真：“爹爹很聪明，爹爹已经凭他的聪明才智在那个队伍里混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职位了。当时的表舅跟爹爹是生死之交的兄弟，是铁哥们。”

“大哥，这样说来，我还算是你的远房小叔子呢！表姐漂亮吗？”张鸿才一脸贱贱的坏笑。

“别闹，你嫂子长得啊，怎么说呢？三只鼻子，四只眼，可灵了！哇！你怕不怕？”

“不怕！大哥想嫂子吗？”张鸿才接着问。

宣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额，大哥，怎么了？想就是想嘛！有什么好寻思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到底怎么了？信得过兄弟我，你就说给我听！”张鸿才挺起胸膛拍拍胸脯。

宣阶麻利地伸手把他头按下来：“干什么呢？不要命了！这上面可飞着子弹呢！”

“嘿嘿，刚才有点儿太激动了。大哥，你不想说也就算了。”张鸿才摸楞着脑袋说。

宣阶深深地叹口气，这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真的有些想回家了。”

张鸿才没再说什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宣阶跟自己不一样。

当时跟他成为至交还是因为那场打援。宣阶带兵打仗特别邪乎，敌人怎么跑怎么打仿佛他都知道。张鸿才眼睁睁地看着洪水一样的主力军在宣阶那儿像是碰见口袋一样，没了。

张鸿才狼狈不堪地带着自己剩下的几个人试探着跑到友军队伍近前看，才发现，眼前一个巨大的“万人坑”，坑里锋利的竹子上勾挂着人的内脏，他们有的是被陷阱里的竹子铁钳插死的，而后面那些则多数是在慌乱中被他们一枪枪蹦了的。

“原来是，宣大哥！小弟原来是被你救了啊！这，这，这坑是怎么挖的？一直在这儿打呢！你什么时候干的？”张鸿才也算是当兵打仗许多年了，可是看到这屠宰场一样血腥的坑还是一阵阵胆寒。

“用脑子。走吧，不然死的可是我们。”宣阶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就去情场了。

其实也不用怎么清场，只需要把枪什么的硬货收了，剩下的把土填回去都全是给他们安葬了。

张鸿才后来才渐渐知道，原来宣阶曾经是个商人，是被他的爹爹逼得硬生生送来当兵的。

那么，做小弟的，这次就帮大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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