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信件和项链推给了拉牢，说他们不经营，也不懂。可以联系联系一下拍卖公司。至于书，他开出了令拉牢意想不到的价格：五万。

一个小时后，钱送来了，书拉走了。天福揣着四万块钱也到了。当他得知以五万块钱成交后，后悔不已，对拉牢说，这价我也能要，孙胖子则大呼亏了，咋不给他。其实，拉牢早已亮清这些书虫的做派和伎俩，他们在第一时间见到货时，恨不得只出一分钱，而当被人拿走后，无论出多少钱，他们都会发誓说自己的价会更好，既知现在，何必当初?拉牢不想拆穿这种把戏，只是笑笑说：“下次吧。”其实，他亮清这样的“下次”很少。

拉牢把信件和项链拿到了秦中拍卖公司，经过鉴定，估价，交了定金，签了委托拍卖合同，被告知将于秋季拍卖。

尽管公公的住院费没有直接从宝珠的兜中拿出，她心中的不满还是慢慢地滋生了：“咱爸得是就你一个，前儿个一万，夜个五千，就你能行？你的倒插得是个无底洞？你哥，你姐咋不拿些？”

“不是没拿，就是拿得少些，人家种地能拿多少钱？再说，老早咱在外，爸妈还不是靠姐，哥照顾，还有咱的娃，改革咱不能没有良心，多少是个够，花了，再挣嘛。”

“啥？我没良心，”宝珠大发雷霆，继而嚎啕大哭，“难日的，拍拍你的腔子，我啥时起啥时睡，没黑没明，收货看磅，装车做饭，为了你这个?场场，眼窝都不敢合起，这是为了我？你说！你娃不寻媳妇，盖不盖房？你说？难日的！”#_#27218470

拉牢自知失言。他也亮清妻子的付出，劳心劳力，一天十七八个小时的活儿不是每个男人能够熬下来的，何况一个女人！他赶紧道歉，又抱又搂，擦去妻子面颊的泪水，哄着说自己的本意是嫑把钱看得太重，亲情和生命更重要。宝珠终于平复下来，哽咽道：“啥时要钱。早些言传。”

################

生产调度会上，辛妹妹听到了一组令人振奋的数字：全年的产值和利润可望超过预期的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十五。她哼着流行歌曲的调调回到了办公室。

一尘不染的桌案上摆着新到的秦中公司的秋季拍卖目录，看上去比春季的厚了许多。她随手翻了翻，对于各种艺术品的收藏，她即是门外汉，又不甚感兴趣，只是看看热闹而已。这期的目录有些别致，除了瓷器，字画等分门别类外，最后一部分是“个人收藏特辑”，这个让她感到新奇：刘玉明。是上丰地的队长吗？此姓此名如此大众化，她开始想大约另有其人吧。但当她翻到导语这页时，就惊呆了。导语中开门见山：“刘玉明，上丰地人，‘文革’时期曾任生产队长。其时，与插队知青罗小江，陈-西安，辛妹妹建立了特别友情。他们离开时，将各自的宝贝赠给了刘玉明，后又以信件联系二十余年。这次征集到的‘文革’信件五十余封，票，戳完整，其中省内著名书法家陈-西安的接近半数，实属难得。另有一条带有鸽蛋形翡翠的金项链更是罕见，原为省内著名女企业家辛妹妹的母亲留给女儿的传家宝。”辛妹妹凝视着彩页上的项链，心中五味杂陈，它曾是母亲的订婚信物，多翠多透，里面凝聚着多深的情爱，既是母亲对自己的爱，也是自己对贫下中农的感情。然而，为啥要将它卖掉呢?陈-西安，罗小江他们知道吗？她正打算通知二人，电话铃响了，大厅接待处说有人找。

“预约了吗？”#2.7218470

“没有。”

“叫啥？”

“他说姓贾。”她记得似乎没有和姓贾的人士打过交道：“说我不在。”电话铃又响了：“他说上丰地来的，叫贾主任。”辛妹妹的心被结结实实震动了：“他来干啥？我不认识，如果再纠缠，就报警！”

气过之后的辛妹妹好奇心又来了：二十多年了，他到底成了啥样子？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气吗？她跺到窗前，居高临下，楼前的广场一览无余。十几分钟后一辆警车在楼前停下，不一会儿，两名警察从楼中带出了贾主任，他看上去羸弱憔悴。头发长且乱，衣衫不整，这样的形象无论如何无法与当年那个领导派头十足的大队主任联系起来。这就是时间的力量，二十几年的时光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容貌和精神。

目送走警车，辛妹妹长长舒了一口气。拍卖的事应该尽快让当事人知道，并商量如何应对。因陈-西安手机“不在服务区”，她又拨通了罗小江的电话。罗小江很惊讶，他本来打算亲自询问拉牢，因为他更关心那套《毛-泽-东选集》。突然，他意识到身份的问题。当上级和下属在一起处理问题时，一般的做法是先由下属出面，后由领导拍板。虽然省会此时已成计划单列市，为副省级，但仅仅是“相当于”，而自己已是名副其实的副省级——省委常委，当在其上，所以官场上的规矩还是要讲究的。他借口开会，说让陈-西安先了解内情。陈-西安得到消息后，立即电话联系到拉牢，责怪他队长生病这么大的事为啥不及时通报，大家会倾力相助的。那些珍藏了二三十年的东西不该轻易卖掉，毕竟是一种念想，他交代拉牢立即去拍卖公司商议撤拍，同时与辛妹妹，罗小江约好周五下午去探视刘玉明。

病房中，旧识的重逢更多的是感慨。岁月在每个人身上打磨下深深的印痕。活泼，稚嫩，朝气蓬勃的中学生已经鬓染霜华，富态成熟，那个蛮力十足的壮实队长此刻却蜷缩在床上，显得那样瘦小，虚弱，见到众人进屋，他想努力坐起来，陈-西安握住他的手：“队长嫑动了。”

“这是老陈，这是妹妹。”刘玉明一一认出了他们。脸上绽开开心的笑，眼中泪光闪闪。

“队长，来省城，也该言传嘎儿，嫑管我们能力大小，都能帮上忙，”罗小江坐在床头，换上了上丰地口音。

“现在老罗是省上领导，妹妹是大企业家，有啥困难，尽管言传。”陈-西安以同样的上丰地调调安慰他。

“没啥，住在这达啥啥都嫽着哩，赶做梦一样。”

“身体咋样吗？”辛妹妹也是一口上丰地话。

“像是差不多，痰里还有血，身子也乏得差大，怕是”

辛妹妹截住了他的话：“我看队长脸色不错，治上一阵子，好些了，我们带你到处浪浪。”

“能行嘛，奈活了一辈子还没到过省城哩，”他接过陈-西安削好的苹果，“有这样的日子，闭合眼窝也满足了，咱就是三代贫农嘛。”

话一出，众人捧腹大笑。

辛妹妹擦去眼角的泪：“队长，咋想起把那些东西卖了？”

“也是没方子，住院要钱，治病要钱。我看几个娃恓恓惶惶。那些东西尔到屋里就是一堆荞柴，换些钱看个病，吃个饭，嫑叫娃们受连累。”

临别前，辛妹妹拿出了五万元说：“大家凑的。”陈-西安补充道:“我和老罗一人一万，妹妹三万，她钱多嘛。”又叮咛，“千万嫑吸烟了。”刘玉明苦笑道：“老早就断了，屋里还有中华烟哩，我儿就是好吃。”

拉牢传来的消息不好，秦中拍卖公司不同意撤拍，否则按合同条款委托方须承担百分之百的违约罚金。辛妹妹觉得与其白白认罚，不如自己参加竞拍，一来为刘玉明解决治病费用。二来赎回母亲的金链和其他物品，权当一次收藏的体验。

辛妹妹下班到家，见大门虚掩着，喊了声“望南”，换好拖鞋，抬头猛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像是贾主任。他局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不自然的笑，“回来啦！”

望南从厨房里出来，把一杯咖啡放到了茶几上：“爷爷，请喝。妈，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上丰地，准确说是丰源的贾主任，这是我妈妈。”

辛妹妹拽着女儿上了楼：“你咋把他带回家的？”

“放学回来，在小区门口见到的。”

“你咋认识他的？”

看到母亲紧张的眼神，望南有些不解，嬉笑道：“我早就认识，暑假时和改革回家就见过，在废品站也见过，人蛮好，咋了？”

辛妹妹感到无奈和气愤，她打发女儿出去玩。望南却说就要期末考试了，还要复习呢。辛妹妹只好收回成命，但要求她不准下楼，安心看书。

辛妹妹从餐厅端了把椅子坐到远离贾主任坐的沙发侧面，脸色冰冷：“说吧，有啥事？”

“也没啥，到省城浪浪，再就想认认女儿。”

“这儿没有你的女儿，要认没人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