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泽松开了我的肩膀，我又像一滩水似的落在车座上。

河泽端正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拳放在方向盘上，大约沉默了一分钟后，河泽说：“你知道梁晓岚吗？她是我的女朋友，我这一生唯一爱的女人，可我竟然因为你扇了她，导致她被车撞到，毁了容，现在又因为你，晓岚离我而去了。

“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掺和进来的，不该让她进入我的局。”河泽情绪激动地捶着方向盘，车子“滴滴”地乱叫着，“尹依恋，你不是人，我也不是人，所以，我们都入地狱！都去死吧！”

河泽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血丝，他推开右侧的车门下了车，快速地走到左侧，拉开了我的车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了我的手铐：“你给我出来。”

河泽把我从车厢里拽出来，我浑身软绵绵的，毫无力气，差点跌坐在地上，扑面而来的风吹起我的长发，我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了一个包，我以为风可以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让我伤心欲绝的地方。

“尹依恋，让我们同归于尽吧！”河泽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摇摇欲坠地站着。

他转身坐回了车里，挂挡，将车速调到了最大位置，风驰电掣般朝后退去，很快我和他之间隔了很长的距离。

我和河泽遥遥相望着，彼此的眼睛里都是泪水，默然相看一分钟后，他狂吼一声，将油门踩到底，我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向我，震得我皮肤发麻。

如果我能死在河泽的面前，我愿意死去，死本就该是我的宿命，这些日子不过是我窃取来的，我闭上了双眼，等待那刻骨铭心的疼痛。

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看到了带红领巾的河泽在阳光下握着水管给草坪浇水，他稚嫩的脸上睫毛忽闪忽闪的，柔柔的光线下，小灰尘轻舞飞扬，画面柔美得好像只有梦里才有，我幸福地笑了起来。

我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由远及近，直至消失无声，我睁开了眼睛，看到河泽的车离我仅一厘米，路面上有两条长达数十米醒目、丑陋的划痕。

河泽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再也支撑不住，像被砍掉腿的木偶人一样直直地跌落在地上。

河泽冲出车门，拽着我的领口，像拎小鸡似的将我从地上拎起：“尹依恋，啊，你为什么不逃，你要是逃跑的话，我就有理由毫不留情地撞死你，然后我再头也不回地开车撞向前面的悬崖。你他妈的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河泽松开了我，跪倒在地上，他放肆大哭了起来，眼泪一滴一滴滴落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就像下雨了似的。

他失去父母的痛苦，欺骗我的自责，伤害恋人的愧疚，伪装报仇的煎熬全部在此刻爆发出来了，这些分裂人性的日子，他该有多难过啊。

我躺在马路上，半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往日湿手的蓝，天空里真的有天堂吗？我的养父母是不是躲在乌云的后面偷偷望着我们呢？

河泽在我身旁哭了10多分钟，他擦干了眼泪，把半死不活地我从地上拎起来，我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尹依恋，痛苦吗？你觉得痛苦吗？我告诉你这不算痛苦，痛苦是是什么？痛苦是你日日夜夜、翻来覆去却无法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玫瑰般汪洋血海，尖叫、坠落、轰隆，这才是痛苦！

“那一幕在我的此刻以及未来的每一刻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播放。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我没本事杀死你，我认了，但我要让你亲眼看到你毁灭了多幸福的家庭。”

河泽拽着我的手铐，朝通往悬崖小屋的走道走去，尹依恋坠落海底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恐惧到了极点。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拼命地往回缩，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不怕死，我怕见到深渊下我愧疚的人。

“怎么，你怕了？你也是有心有肺的吗？”河泽不顾我的挣扎把我使劲地往上拽，我的手腕被勒出了一道道血痕，我后背的伤好像裂开了。

悬崖小屋寂寥地立在天地间，它身后的天空有大片大片的黑云在慢慢聚集浮动，一场暴风雪雨正在酝酿中，侧面的蔷薇花藤干枯似柴木，如蝉蜕扒在支架上，毫无生机。

悬崖小屋身上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密密麻麻的小苔藓从它的皮肤里生长出来，就像一个人遭鞭笞后留下的伤痕，沧桑之感油然而生。

悬崖小屋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没想到如此破败萧条，往日的幸福是为了见证这一刻有多不幸而存在的吧。

悬崖小屋——我的快乐天堂，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地狱蛰伏在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血脉里、我的呼吸里。

“每年夏天，爸爸妈妈都要带我和妹妹来这里避暑，我们就住在这座悬崖小屋里。你看，毫无人烟的悬崖小屋像是荒废了一般，蜘蛛网也生了出来。”河泽用手扫了一下眼前的蜘蛛网。

河泽把我领到了悬崖小屋后面的菜地，菜地里的菜没有人料理，已经冻死了，成了一堆枯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爸爸妈妈在这里种了好多蔬菜水果，我和妹妹清晨醒来，会帮妈妈采摘一天需要的水果蔬菜。

“清晨的蔬菜叶上有晶莹的露珠，傻乎乎的妹妹最喜欢用嘴巴吸那珠子，说什么是大自然的恩赐。长大后妹妹不吸了，我们清晨摘菜的习惯依旧没变，有时，我还拿这件事揶揄她。”

陷入回忆中的河泽脸上带着淡淡的温柔，往事历历在目，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我的眼睛潮湿了，我仿佛还能清楚地看到河泽手捧蔬菜调侃我时的表情——上扬的眉毛、含笑的眼睛。

菜地那头放着一口陶瓷泥的缸，妈妈就是在这里酿造葡萄酒的。我仿佛看到了妈妈穿着围裙，把洗干净的葡萄和白糖撒下缸，爸爸在一旁拿着干净的木棍搅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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