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舒要大刀阔斧的改革，市场定位由上层社会扩展到中小社会，专注打造物廉价美的家具。

这相当于把一个公司的根拔起来重栽，谁都不知道移植过后的树木能不能存活，能不能枝繁叶茂。

新闻媒体以头版头条播报了家舒公司改革的新闻，引发了以往主流客户的不满，这些人已经满足了马斯洛基本需要，正在追求更高的层次——尊严与自我实现。

他们享受别人崇敬的目光，品味精致的生活，家舒提供了一条实现的途径，而改革无疑堵了这条路。

这些人纷纷在媒体上公开表示将不再购买掉身价的家舒，一直有良好合作的经销商纷纷声讨，索赔违约金。

家舒如在风雨里行驶的船颠簸不定。

我给李灿宇打了好多电话，永远只有一个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忍不住了，打到李家，听到贵妇的声音又赶忙挂断。

我找不到李灿宇，公司每天都在损失顾客，我觉得这样的结果是我造成的，如果我不多管闲事，那么李灿宇就不会为难，就不会因为我而改变。

我去问爸爸李灿宇到底在哪里，爸爸也是焦头烂额，他也不知道，李灿宇在消失之前跟爸爸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内容是希望爸爸支持他。

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我帮不上忙，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电话发呆，到下班时间就拎起包离开。

大办公室里的同事还在接听电话做解释，我想既然自己帮不上任何忙，不如多陪伴他们一会儿。

可我刚一落座，办公室的氛围骤变，陪伴在他们眼里变成监视。

我呆了一分钟就起身离开了，不打扰现在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10月15日是李灿宇的生日，不用任何提醒，我自然而然地想起来，我打电话给李灿宇，手机依然处于关机状态。

我用彩色的卡纸手工剪裁出立体的生日蛋糕贺卡，这是我小时候，我养母教我的。贺卡完成，我在贺卡封面写上：生日快乐。

下班时间，河泽脱下工作服，穿着休闲衣随意地站在公司门口，我停顿了一下，朝他走过去。

“还没走？”我说。

“你呢，还好吧？”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相信这句话出自内心，他没有演戏，“我没想到你会为了丰子俊把事情……”他没再往下说。

是呀，我可以为了别人奋不顾身，为什么不能为李灿宇呢？他难道就不辛苦、不累？他难道就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家？

“爸爸还在忙，不能和我一起回家，我要到马路对面坐公车，我先走了。”

“你坐公交？不如我陪你一起吧。”

我没有拒绝，河泽和我一同出了公司的大门，迎面而来的穿红外套、黑靴子的女孩使我们俩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河泽，你真的在这里，我去局里给你送饭，你同事说你辞职了，我不相信，现在我……”她的注意力本都在河泽身上，说话的时候无意望了我一眼，表情立马凝固了，“源妹，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G省了吗？”

我紧张到眼睛直打转，她打量我的装束，恍然大悟：“你，你不是源妹，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还没有说出口，便被河泽响亮的一巴掌打断，情急之下，河泽扇了晓岚姐一巴掌。

那一声太响亮，我浑身一颤抖，晓岚姐如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躺在地上，她手里的饭盒飞落到几米之外，精心烹制的美食散落一地。

河泽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晓岚姐捂着自己的脸，泪眼汪汪地瞪了河泽一眼，便起身跑开了。

“还不去追！”我近乎以怒吼的方式对河泽叫道，我的情绪失控了。

河泽望了我一眼，拔腿就跑。

我走到饭盒降落的地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盯着被弄脏的心意。

这个饭盒是晓岚姐的爱心饭盒，饭盒上还印有他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头像，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现在把晓岚姐也牵扯了进来。

我应该把这里打扫一下，可是四下什么工具都没有，我掏出纸巾擦了擦饭盒外面的油渍，把盖子盖好后，重新放回袋子里，交到了保安室。

对于环卫工人，我只能说抱歉，没办法收拾干净，增加了他们的工作负担。

不想回家，我漫无目的地在街道闲逛，市中心世纪广场聚集了很多人，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巨大的LED屏在播放最新的新闻。

我匆匆暼了一眼，便被定住了，上面说家舒董事长17点整会在世纪影院举行新闻发布会。

我急匆匆地掏出手机，屏幕黑着，已经没电了，我把它塞回包里，望了眼顶钟，5点10分。

世纪影院就在前面，我小跑到影院的大演播厅，迟疑了一下，推门而入，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正前方的屏幕亮着，在播放一个微电影，我站在最后面望着屏幕。

影片拉开序幕，故事的名字《黎明前的黑暗》缓缓漂浮进入人们的视线，最后定格在屏幕的右下角。

镜头首先摇到在天边，是黎明时分，天空还没有张开双眼，铁青色的天空似乎如幕布，安静村庄的一切都在这里上演。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木匠坐在院子里打磨家具，他做的是一个小婴儿的摇摇椅，他动作娴熟，一丝不苟地打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镜头拉近，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木马、花架，捣衣捶，鞋架……这是全套家具。

在木头的摩擦声中，天空张开了眼睛，天色微微泛白，老木匠放下了工具，轻轻吹了吹摇摇车，小木屑随风起舞。

老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和蔼的小皱纹聚集在一起，他把全套家具都珍惜地用手擦了擦，然后迟缓地走进房间，他的背影满是老人迟暮的沧桑之感。

他躺在了床上，闭上了双眼。

天亮了，一个姑娘来敲老人的门，但是无人应，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望着床上平静的脸孔，豆大的眼泪忽地砸下来。

老人的病在冬天发作，他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看不到明年开春的叶子。

在最后的日子，他每天于黎明起来，为即将出嫁的女儿做了全套家具，他的心愿达成了，平静地接受死神的降临。

影片的最后，女孩出嫁了，车上载着的是他爸爸在黎明破晓前为她准备的礼物。

我听到有人在小声地啜泣，屏幕伴着舒缓感人的音乐落下了帷幕，灯光亮起，我看到李灿宇站在台上，他和我面对面立着，他看到了我，却仿佛如没看到一样。

他平静地说：“这个是我师公的故事，前几天旧地重游，被尘埃掩盖的墙上刻着我父辈们的意志——让每个中国人都能用上家具。这些刻痕不会被时光抹掉，不会被风雨腐蚀，它会越来越深，牢牢地印刻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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