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在许多从外省甚至藩国远道而来的大臣面前和自己的皇帝父亲吵架，让满朝文武看皇家的笑话，阿斗最后决定，除夕元旦的宴会，自己就直接装病吧……

于是，这一场一定要拉上文武百官一起的宫廷最大气氛最欢快的宴会，太子和太子妃一同缺席……毕竟阿斗不去的话依依一个人过去也只剩下尴尬而已。事后，当宦官宫女们开始讨论那天晚宴上才气逼人的各家公子，争奇斗艳的命妇闺秀，又或者各方进贡的奇珍异宝的时候，依依总会拉着阿斗，或者站在假山后面，或者躲在花柳之间，从侍人零星的讲述里，拼凑出那一夜歌舞升平的模样。

“反正早晚你也能看见，急什么，真是。”揽依依入怀，阿斗看着依依的眸子里尽是愧疚，却也不由暗笑。

“打听一下那群贵人的衣着首饰和脂粉嘛，”暗香苑内，依依在阿斗怀里蹭了蹭，“你不知道女孩子对这些东西的喜好，是天生的吗！以前在江湖一切从简，跟你回来之后又天天忙得没空打扮，现在终于有时间了，还不许我打扮一下？”

“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我命人给你打。”阿斗伸手摘下依依发间母亲留下的已经不再时兴的首饰，任由妻子挽起的长发散落在膝头，眸中的歉疚一闪而过，自己居然忘了这些，仔细想来，自己还真是从没给依依送过任何东西，也难怪依依只能戴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曾经行走江湖时的衣饰，现在穿戴的话，会被士族暗中笑话的吧。

“送人礼物要惊喜才有感觉，你懂吗，惊喜！”依依撇撇嘴，伸手拍上阿斗的头顶，“提前告诉我就没意思了，懂不懂？”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不懂风情的家伙……

“好好好，我的错，”阿斗一向没脾气，顺着台阶就认了错，“但是如果是我送的，不喜欢可不许打我。”

“殿下，夫人，太傅求见。”李清的声音又一次不合时宜的出现，打断了夫妻之间的调侃，依依起身，唤来守在外间的宫女为自己绾发，顺便看了一眼仗着地龙暖和只穿了单衣的阿斗，“还不快去换衣服！”

“李清，把于大人请到外室奉茶。”阿斗一边手忙脚乱的披上便服的外衣，一面吩咐门外的李清。

“殿下，夫人。”暗香苑的外室，暖炉虽不如后面烧得旺到能让人只穿一层单衣，但，于敏言也已经脱下了所有用来保暖的斗篷和手筒，就连暖炉都放下了，见到两人，起身行礼。

“先生请起，”阿斗上前扶起于敏言坐到椅子上，笑笑，“年还没过完，不知于先生次来，何以教弟子？”

“殿下此言，臣岂敢当？”看不出于敏言此言是出于礼仪还是谦逊，起身，于敏言长揖到地，“微臣此来，其实是有求于殿下，”阿斗微微颔首，等候于敏言接下来的话，“不知殿下是否已经决定，长宁公主的驸马人选？”按例，年过完之后，就该为已经长大的长宁公主选夫，订立婚约之后进行及笄礼，不过这种选夫……通常都是走个过场，具体人选，皇室早就定下来了。

“先生是来做媒的？”阿斗笑笑，“也怪小子贪心，总想给家姊找个最好的夫君，却是至今还没找到合适的，小子还担心会不会误了家姊的年纪，既然先生做媒，想来那位公子定是良配。”

“老臣所说之人到底如何，还要请殿下斟酌，”于敏言笑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不知殿下以为，犬子如何？”

“师兄？”阿斗愣了一下，“可是……”可是于家不是历来不和皇室结亲的吗？近千年来，皇室更迭换了几茬儿，于家从未与任何皇室结亲，就为了一旦皇室无道，能够毫无后顾之忧的支持反对者，娶媳只娶低门，嫁女不嫁皇族，这可是于家奉行了这么多年的信条，怎么今日……

“儿孙自有儿孙福，犬子执意相求，老臣，又有什么办法。”于敏言叹息一声，“老臣听陛下说过殿下为长宁公主择婿的要求，这，除了不择名门长子之外，老臣自以为，犬子，当还入得了殿下的眼，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弟子去跟家姊商量一下，”阿斗笑笑，说实话并不是很希望长宁公主嫁进于家，但，于先生此言不虚，除了出身之外，于清的所有条件，绝对都满足自己的要求。

“如此，老臣静候殿下之命，”于敏言笑笑，起身便要告辞，阿斗本打算挽留却被依依拦住，看着于敏言的背影离开，依依笑笑，“看不出来吗，于先生这是恨不得你能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他都能跟师兄交代了。”

“那就走吧，”阿斗起身，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星彩姊什么想法，去问问。”

“于公子？”听完阿斗一连串的理由，长宁公主的常宁宫内，永安公主坐在姐姐身边，皱起眉，“姊夫，呃，我是说哥哥，我们见过那位于公子，而且……”

“怎么，你不喜欢他？”阿斗不由便身体前倾，如果永安不喜欢师兄，那这一世视妹如命的长宁肯定不会嫁，“这个于公子，怎么得罪你了？”

“我想出去玩嘛，一个人又不敢，就拉了阿姊陪我，”永安看了长宁一眼，撅起嘴，阿斗不由微笑，这孩子，今生还是这么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个于公子，认出我和阿姊的身份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居然就那么带人跟着我们两个走了大半晚上！直到我们回宫为止，这也就算了，关键他一路上还一直喋喋不休的说教，什么我们两个不该偷偷跑出来什么的，让他闭嘴都不听，烦都烦死了！将来姐姐嫁了他，万一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和他心意，还不是要被他嘀嘀咕咕好久啊！我才不同意阿姐嫁给他！”

“星彩姊居然也会跟着你出宫？”阿斗差点笑出声，按照自己印象里敬哀皇后的模样，她应该有无数种方法让永安开开心心呆在宫里不要乱跑，居然跟着永安一起出宫，看来，长宁公主也是在宫里呆闷了，“不过说起来，这倒是挺像师兄的风格。”毕竟年轻，只知道尽为臣之道，只道是忠言逆耳，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能让人乐于接受。

“是，”长宁公主笑笑，将阿斗爱吃的茶酥和阿斗身边最近的桂花糕换了位置，“毕竟，这孩子有多粘人，陛下，不，殿下也知道，臣妾，哪是这孩子的对手。”

“那么，星彩姊以为，于公子此人如何？是否堪为良配？”阿斗一手托腮，微笑。永安很明显是小孩子撒娇，应该不至于影响长宁的想法。

“只怕，”长宁摇摇头，“臣妾看来，于公子自视甚高，以臣妾之蒲柳之姿，只怕入不了公子的眼，要做夫妻，怕是有些困难。”

“师兄北上参战之后，已经变了很多，”阿斗抿抿唇，“况且，先生所言不错，除了身世之外，禅以为，于公子着实堪为良配，不如，星彩姊找个时间，和师兄见一面？”

长宁公主低下头，微微颔首，“也好，那，就有劳殿下了。”

“那，我这就去请于师兄来一趟。”阿斗起身，拉着依依便要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依依回眸看了一眼室内的情景，微微拧起眉，走出宫外，伸手推了推阿斗的肩，“去看看星彩吧，你一个人去。”

“依依？”阿斗皱起眉，你不是让我答应过你，绝对不能单独去见星彩的吗？

“我改主意了，”依依转过身，握紧怀里的手炉，“我先回去了，你去见见星彩吧，现在，她肯定想见你，只想见你一个人。”

“我送你回去，”阿斗皱眉，揽住依依的肩，解下自己的斗篷将依依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这么冷，快点回去，小心受了风寒。”

“我想……”依依转过身，看了一眼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斗篷，叹息一声，“那好，你就送我回去吧，阿斗哥，你，你善知人心，却怎么就看不懂女人的心思。”

“我善知人心，也不过推己及人四个字，可我是个男人，”阿斗苦笑，将依依的双手捂在手心暖着，“我再怎么推己及人，也没办法推到女人身上。”尤其是女人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你让我怎么猜？

暗香苑内，依依倚在窗边，看着阿斗的背影，微微叹息一声，对于星彩而言，哀，莫大于心死。

在长宁宫外徘徊许久，阿斗终究还是推开了房门，依依让自己一个人来见星彩，就算自己再怎么迟钝，也多少能猜到一点依依和星彩的心思。

“姊夫！”看到阿斗的身影出现在宫殿之内，星华立刻跑了过来，“姊夫，你终于来了，阿姊，阿姊一直在哭，我根本拦不住，姊夫，阿姊到底怎么了？你走之前还好好的啊！”

“星华，你去取热汤和面脂，一会儿让你阿姊重新梳洗一下，”阿斗笑着拍拍星华的头顶，先把这孩子支开再说，“阿姊那里，交给我，还有星华，记住，以后要叫哥哥，别叫姊夫了。”

“那你还不是叫我星华！这一世我叫永安啊，哥哥！”星华一向听不得旁人说自己的不是，尤其是亲近的人，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要呛上对方两句。

“是是是，我的错，永安。”阿斗揉揉永安公主的长发，转身进了长宁宫的内殿。

“陛下？”前世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已经让星彩能够听出阿斗的脚步声，背对着阿斗的星彩连忙揉掉手中的宣纸，阿斗上前，将地上的纸团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公嗣”两个字，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为了掩饰尴尬移开视线，墙上一片光秃秃的素净过分的模样绝不是皇宫之内该有的装潢，阿斗抿起唇，这上面，原本，挂了很多字画的吧……

星彩伏在桌案上，一句话也不说，阿斗走到案边，抽出被星彩压在身下已经被泪水晕花的几幅仔细装裱过的横幅，背影，侧影，正面……每一幅图上，画得都是自己，星彩生于乱世，又一直是皇后，事务繁杂，刺绣女工这种事本就不擅长，这几幅画细看也算不得上乘之作，但，每一张都逼真的过分……

这是用心在画自己……阿斗心底不由一阵阵揪心的疼，即使不是如同依依一般的爱情，但，自己在乎这个人，就像在乎母亲一样，她难过，自己，心里也不可能好受……

如果人能够控制自己去爱谁，不爱谁，那该有多好。星彩不必纠结于自己，而自己，也不会对那个柳翩樱，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同时愧对两名女子。

“星彩姊……”扶起星彩，看着星彩被泪水打湿的妆容，阿斗将手中的几幅字画一点一点撕碎，“星彩姊，你知道的，我们两个，已经没有可能了。”

“我知道，”星彩勉强自己想要笑出来，却无法阻挡滴落在桌案上的泪水，“我知道，哪怕你不是我的同父弟弟，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了，毕竟，只要有了紫家阿姊，你不会多看别的女子一眼，也不会再娶任何人，我都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自己能够保证不去打扰他们，却没办法解除自己的痛苦，更没有办法让自己从此释怀，开开心心的嫁给别人。

“当初，星彩姊嫁给我之前，难道就喜欢我吗，”阿斗上前几步，轻轻扶住星彩摇摇欲坠的身躯，努力扯起柔和的笑容。

“当初，我谁都不爱，所以嫁给谁都一样，但现在，”星彩的手指抚上阿斗的脸颊，流连忘返，“但是现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你，嫁不了你其实也没什么，但，倘若要我再嫁他人，我又如何对得起我的丈夫？”

“星彩姊……”阿斗叹息一声，真想说一句你想多了，却又分明清清楚楚，这才是星彩姊最真实的想法，对自己的爱慕，对未来丈夫的愧疚，这两个都是，或者即将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即使是一向坚强的前朝皇后，只怕，也处在崩溃的边缘。

“我，配不上于家公子，殿下，”星彩拭去眼泪，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那一夜我就知道，于公子着实是女子的良配，但，我不是，殿下，于家的婚事，还请殿下拒绝了吧，或者……”或者再等几年，星华的年纪到了的时候，如果于家真的想和朝廷联姻，现在定下婚约也不错……

“文才武略，为人处世，师兄胜我十倍，”阿斗扶着星彩坐在床上，笑笑，“阿姊多见见师兄，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我又岂是那种朝三暮四之人？”星彩摇头，“而且，陛下说谁都是这句‘文才武略，为人处世，胜我十倍’，可是，臣妾当年，眼里也只有陛下而已。”无论你是谁，无论有多少比你优秀的人，我眼里都只有你。

“星彩姊，我……一个亡国之君，根本不值得你……”阿斗冲口而出的话，被星彩的手指堵在唇边，星彩的微笑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季汉之灭，陛下着实有过，但，这并不代表陛下从此一文不值，陛下不必妄自菲薄。”而且，就算是为了让我不再爱你，也请你无论如何，不要这样自贬身价，我会心疼。

“星彩姊……”阿斗叹息一声，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劝导这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子，“是我对不起你。”前世害你经历了那些，今生，又害你陷入这样的纠结。

“臣妾知道的，陛下。”星彩的笑容带着决绝的意味，“今日之后，臣妾便再也不是昔日的张星彩，只是刘长宁而已，但是今日，陛下，让臣妾哭出来行吗，您，也别走好吗？”别去陪你的依依，陪陪我，最后一次。

“好……”阿斗不自觉收紧了拥住星彩的手臂，“哭吧，至少是今天，我会一直陪着你。”依依让自己来这里，自然也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

星彩哭倒在阿斗怀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颤一颤的肩膀，传达出主人的肝肠寸断，阿斗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星彩的长发，一次次叹息。

“阿姊，洗脸水我准备好了，你要不要……”闯入内室的星华看着面前哭倒在曾经的姊夫怀里的阿姊，不由咬咬唇，“为什么，阿姊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就算嫁了旁人，姊夫你还是阿姊最亲近的人啊，你们又不是再也不能见面了……”

“你还小，星华。”星彩有些哭笑不得，擦了擦满脸的眼泪，上前将星华拥进怀里，“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懂得好，星华，永远不要懂，阿姊和殿下会为你寻找最好的夫婿，这些事情，你永远不要懂。”

星华懵懵懂懂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宦官宫女手里的水盆，“那个，阿姊，你，要不要洗个脸？你都成了花猫了！”

阿斗看见，星彩刹那间，破涕而笑。♂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