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急行赶路几天几夜，阿斗才终于得以在长安城外与李恢的大军碰面。然而，还没等阿斗和李恢陶安众人在长亭互诉离别之意，忽然出现的少女，便夺走了阿斗的全部心神。

快三年了，已经快三年没有见面了。和阿斗一样，依依确实是长大了。四目相对的刹那间，阿斗的全部心思，便只有面前的这名清丽绝伦的少女，曾经读过的几句诗一字一句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阿斗看着依依眸子里自己的影子，唇角扬起安心的微笑，缓缓伸开双手，等待着手臂上即将传来的妻子的温度。

“怎么，又看呆了？”阿斗愣神的刹那间，少女的巧笑猛然窜入阿斗眼帘，大庭广众之下毕竟不同于闺房之内，依依保持了基本的矜持，伸手在阿斗眼前晃了晃，“虽然我知道我很漂亮，但是，你总是这么不顾时间地点的看呆了，阿斗哥哥，我会很困扰的啊。”

“依依……”阿斗伸出手臂，环住妻子柔软的腰身，许久，才终于有了几分相聚的真实感，“依依……”一声声唤着妻子的名字，阿斗唇角的笑意，已经咧开到了耳根。

“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回来。”依依轻抚着阿斗的后背，“阿斗哥哥，我就在这里，”轻轻凑近阿斗的耳畔，依依微笑着，“阿协和阿寿，也是。”

“是吗，”阿斗微微一笑，从衣袖里抽出一根发钗，拉住依依坐下，解开束发的发带，以手为梳，利落的为依依挽起垂落在肩头的长发，“喜欢吗？”

“你做的？”依依从怀里取了一面镜子，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娇美的脸庞，镜面一转，发间的那一枚白玉簪竟似乎是透明的一般，晶莹剔透；簪头，一只小小的凤凰翱翔九天，口中垂下流苏，珍珠玳瑁，流光溢彩，“你果然还是喜欢玉，阿斗哥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阿斗低声念着，“每念及此，不得不爱美玉温润，不露锋芒，你说是不是，依依？”

“行高于人，则为世范，”依依微笑，“阿斗哥哥，美玉若是太珍贵，便已算是锋芒毕露了，不是吗？”

“也对，”阿斗微笑，将头放在依依肩头，两人的脸颊贴合在一起，铜镜之中，映出一对俪人，“美玉也终究难掩光彩，世上恐怕也没有能永远不被匠人发现的美玉，比如，你。”四目相对，一片旖旎。

“咳咳！”四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终于令阿斗和依依从缠绵之中分开，陶安众人向依依俯身行礼之后，微笑，“夫人，如果只是互诉离别之情，恐怕不够让您专程从长安出来的吧？”这两个人都不是心急的人，都已经等了三年，多几个时辰又有什么忍不了的？

“我是来报信的。”依依微微一笑，依旧依偎在阿斗的怀里，任由阿斗揽住自己的腰身，“都把衣服换了吧，如此风尘仆仆的样子，恐怕见不得君子？”

“君子？”阿斗转向依依，皱起眉，“依依，该不会是……”

“你猜对了，”依依无奈的摊开手，“阿斗哥哥，那孩子想见你，我劝不住他。”

“算了，反正，这里也不会有危险。”阿斗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啊……”

李恢皱眉，对于阿斗和依依的对话一脸茫然，“公子，到底，是谁来了？”

“还有百里就到长安了，将军，我们走吧。”阿斗笑笑，挥挥手，并没有回答李恢的问题的意思。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鼓吹奏乐，幡幢连绵，旌旗敝空，金根玉辂，羽扇宝马，铠甲明光，随侍殿臣默然而立，肃穆庄严……

看着长亭中那个举杯饮酒的黑色人影，阿斗深深一叹，这孩子，是把祭天用的大驾卤簿拿出来了吗？李恢已然下马，与全军将士一起，拜伏于地，高呼万岁。

皇帝站起身，由宦官搀扶着下了车辇，踱到李恢全军面前，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无端便令人不敢仰视。皇帝微微抬起手臂，随意说了几句宽慰嘉奖的话，命拜伏于地的将军和士兵平身。然后，一步步走到阿斗面前，“我们终于见面了，公子。”

依依拍了拍阿斗的肩，示意阿斗克制情绪。随即，皇帝扶住阿斗的手臂，阻止阿斗下跪的动作，阿斗看着面前这个无论你是鬓角还是眼角都已是白色的中年人，刹那间感慨万千。自责占满了阿斗的全部心思，如同泛滥的洪水，阿斗只能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嘴唇动了动，阿斗带了几分苦笑，勉强压抑住自己抚上皇帝发髻的冲动，“阿协，不，陛下……”

“公子若是不弃，”皇帝的眼角有几滴水迹，阿斗原本的宽慰之语被依依拦下，皇帝急急忙忙开口，似乎生怕说晚了，会忍不住泄露自己的哽咽，“与我同车还都如何？”

四周传来一阵不可置信的抽气声，阿斗的目光远远扫过站在蜀王刘备身边的诸葛亮和徐庶，侧眼看了一眼银盔银甲的赵将军，微微点点头，“陛下有命，臣，岂敢不从。”

车驾之内，皇帝握住阿斗的手，唇畔终于露出的笑意，带着浓浓的安心的意味，“爹。”

“你不该出来的，”阿斗终于能拍拍自己孩子的肩，本想安慰对方一句，半晌，却只憋出来这一句不知是喜悦担忧还是责备的话，“你不该出来的，阿协，几个时辰都等不了吗……”

“我想爹了。”皇帝刘协握紧阿斗的双手，“想了爹几十年了，别说几个时辰，一刻钟都不相等，而且，我怕爹又去处理点什么事情，那，我就又见不到爹了。爹，你也太慢了。”皇帝靠进父亲怀里，一如既往的，阿斗拥住皇帝的肩，皇帝听得到阿斗的心跳声，依旧带着令自己安心的魔力。

阿斗微笑着拍拍皇帝的发髻，“你以为，爹是去干什么？游山玩水？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吗？”益州，凉州，羌人，蛮人，甚至还有马超，不把所有的事情都料理清楚，我不敢来见你，阿协。

“好了，别说这些了，知道并不代表心里就不难受了，不是吗，即使是某人……”依依带着笑意的声音回响在銮舆之内，阿斗无奈的瞄了依依一眼，皇帝摇头不语。

进入宫门，皇后带了几名宦官立于宫门之内，皇帝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拉起阿斗和依依的手，步下车辇，“阿寿，你怎么来了？”

皇后刹那间红了眼眶，却依旧强撑着微笑，看向皇帝，“阿协，这位，就是公子吗？”

皇帝牵着阿斗的手，微微点头，“是啊，这位，就是把我们带回长安的公子。”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的身影渐渐低了下去，阿斗被皇帝紧紧握住肩膀，只能看着皇后缓缓跪在自己面前，“妾，多谢公子相救。”阿斗身边，已是一阵窃窃私语。

“殿下为何如此，”皇帝愣神的刹那，阿斗挣脱钳制，皱皱眉头，责备的看了一眼皇帝，连忙跪了下来，“臣即为汉臣，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不过做了臣分内之事，殿下一国之母，臣万死不敢当殿下如此大礼！”

“公子不必如此，”皇后微笑着站起身，“公子，今日，妾并非大汉皇后，而是，以一名女子，以阿协的妻子的身份，谢过公子。”

阿斗一怔，皇帝扶起阿斗，低下头，“公子救我一家性命，拙荆一拜，自然受得起。”

阿斗回过头，皇帝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阿斗忽然就明白了，身为一国之君，阿协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想要他的妻子帮他完成。

阿斗握住皇帝的手，半晌，踮起脚，伸手覆上皇帝的前额，微笑。

皇帝眼中露出笑意，“我已设下宴席为公子接风，公子，请。”

皇帝牵着阿斗，皇后牵着依依，四人并肩而立，背后随驾的护卫群臣对视一眼，全部噤声。刘备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看着四个人的背影微笑的刘铭，皱起眉。

察觉到刘备的视线，刘铭微微一笑，却也默然不语。

大殿之内，布满案几筵席，皇帝坐在主位上，带着笑意，“公子若是不弃，可否，与我同席？”

大殿之上的抽气声再度此起彼伏，阿斗一拜谢恩之后，径自坐在皇帝身边，原本应是西向侍座，然而，宦官的胡床，却摆在皇帝身边，面朝南方的地方。

阿斗惊疑的眼神投向依依，依依微微一笑，径自坐在皇后的身边。阿斗随即释然，既然已经在朝堂之上呆了那么久，对长安形势远比自己了解得多的依依都觉得这么做完全可以，那，自己也就不必纠结了。

鼓乐钟磬之音响起，舞者在殿前翩翩起舞，酒过三巡，皇帝借着微醺的醉意，微笑着看向阿斗，“公子，我有一事欲以烦公子，可乎？”

阿斗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皇帝面前，面向自己面前那个看上去已经年过半百的中年人跪倒，“请陛下明示，臣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皇帝拿起案几上的酒杯，宽大的衣袖掩住脸上的神情，“曹贼未灭，天下不宁，朕心不安；公子济世之才，可愿为朕一用？”

阿斗俯下身，一拜，“陛下谬赞了，禅既为汉臣，自当竭心尽智，为国效命，死而后已，此，臣之本分。”

皇帝看了阿斗一眼，眼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随机举起酒杯，“公子既出此言，心中自然也当有所愿，不知满朝之内，公子对哪一个位子青眼有加呢？”

阿斗深深稽首，“臣不敢请，亦不敢辞，唯陛下命。”依依唇角缓缓扬起笑意，记性不错嘛，阿斗哥哥，而且，还学会活学活用了。

皇帝握住酒杯，微笑，大殿之上虽然没有窃窃私语之声，但，百官看向刘备的眼神无不在传达着他们心中的惊讶，所有人都知道刘备将取代，不，应该说已经取代了曹操曾经的位置，可是，如果连刘备的孩子还不是长子都要占据高位，刘备，是不是做的有点过了……

“那么，”皇帝唇角缓缓露出微笑，臣不敢请，亦不敢辞，唯陛下命。这个故事自己听过，也自然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对于大殿之上的群臣而言，阿斗说，臣不敢请，就意味着他在告诉皇帝，自己不敢借机夺权；亦不敢辞，是为了告诉皇帝，自己不敢趁机摆谱要挟；唯陛下命，这一句，就不用解释了。可是啊，皇帝怎么会不知道，面前这位是养育了自己十多年，守护了自己近三十年的父亲啊，什么不敢请不敢辞，分明就是看出来了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放过他，不管明面上是什么职务，暗中，皇帝的每一道诏令，恐怕都脱不了阿斗的责任，“公子以为，此物如何？”

皇帝挥挥手，宦官捧着一把宝剑和一个木匣从屏风之后转出，跪在阿斗面前。

阿斗接过宦官手中的木匣，即使早有准备，也不由心下一怔，从木匣中拿起紫绶的金印，阿斗抿起唇，在一片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中，宦官捧来宣纸，阿斗将印章印在纸上，大殿之上的众人多少已经猜到了阿斗的职务，当印着“丞相之印章”五个大字的宣纸被公示在大殿之上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沉寂。

皇帝走下台阶，带着温柔的笑意，从宦官手中，拿起官印。

“陛下，不可！”刘备急忙站了起来，如果这里还有什么人可以推辞此事的话，那么，刘备是唯一一个，“陛下，小儿尚且年幼，丞相乃陛下宰辅，荷国重任，您岂可……”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蜀王，此事是朝廷大事，蜀王以为，朕会胡闹吗？蜀王不必过谦，公子的实力，我还是知道几分的。”微笑着看向阿斗，皇帝将紫色的绶带系在阿斗的腰间，“公子方才说了，不敢请，亦不敢辞，如此，相国之位，非公子莫属。”

阿斗看了一眼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皇帝，眸中，满溢着疼惜，任由皇帝站起身，拿起不比自己短多少的佩剑，递给自己。

“谢陛下。”阿斗微笑着接过长剑，佩在腰间，“请陛下上座，容臣行礼。”

皇帝看着阿斗，许久，才放开阿斗的手，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阿斗能感觉到，皇帝的每一步，都似乎走在自己的心里。

看着皇帝坐上椅子，阿斗微笑着看着皇帝略带不安的容颜，俯身，长揖到地，屈膝，低头，双膝触上地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以额触地，一拜而起；再揖，再拜……

再拜稽首，无论是大汉还是辉玥，都是最尊贵的礼节，阿斗曾经只向两个人行过如此大礼，一是母亲；二，是女儿，即使是刘备或者依依，也都没有如此的待遇。

如今，看着主位上的皇帝，阿斗微笑，相信这孩子，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是你的父亲，但，从今天起，我会做你最忠诚的臣子。我会为你遮风挡雨；也一样，会永远遵从你的意志，在大汉之内，在这一片土地里，你是我的君王，我立誓永远效忠的君主；离开皇宫，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倾尽全力守护的孩子。

皇帝看着拜倒在自己脚下的阿斗，微笑，“想过不必如此多礼，昔日，萧何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相国……”

“陛下玩笑了。”阿斗低下头，“臣何德何能，岂敢与开国丞相萧何相提并论。”

“那么，董卓，曹操之流，难道还及不上公子吗？”皇帝皱起眉。

“陛下，慎言！”皇后顺手一拍拍到了皇帝身上，“董卓之类岂可……”

“陛下若对臣有疑，请就殿上诛臣，臣引颈受戮绝不敢反抗，为何将臣与董卓，曹操之流逆贼相比？”阿斗低下头，深深拜倒在地，即使他知道阿协不是这个意思，但，自己已经身为相国，在享受更高的待遇，只怕日后的闲话不会少。

“是我引喻失义，请公子海涵。”皇帝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皇后，又偷偷看了一眼自己母亲脸上乌云密布的脸色，小心翼翼的低下头，“公子，可否不要放在心上。”

依旧低头行礼的阿斗无奈的笑笑，这孩子，真以为自己会跟他生气吗？

“臣不敢。”皇帝又一次步下台阶扶起阿斗，阿斗也顺势起身，皇帝看着阿斗，眸中尽是做错事了的孩子般的不安和愧疚。

阿斗笑笑，带着安抚的意味，回到皇帝身边，坐在皇后案几边上的依依看了一眼阿斗的神态，苦笑着摇摇头，暗中递给阿斗一张字条，“你们还真是父子啊，啊？”

“这是？”阿斗展开，趁人不注意看了一眼，上面约定阿斗今夜相见。笔迹太过熟悉了，就算化成灰阿斗都认得这个笔迹，这是，阿协亲手写的字条。

“什么事情这么鬼鬼祟祟的。”阿斗笑笑，轻轻握住身边皇帝的手，微微摆摆手。♂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