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开香气氤氲的室内，冬日纷纷扬扬的大雪裹挟着迫人的寒意，便让阿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天香阁的牌匾，指尖轻抚上背后的斗篷，更加刺骨的寒意从心底里升起，阿斗第一次感到恐惧。

前世今生，每一次都曾经见过无数各种各样的女子，对阿斗而言，尊敬者，如星彩，畏惧者，如胡夫人，怜惜者，如星华，仰慕者，如母亲，愧疚者，如阿姊，再如，曾经自己后宫的嫔妃，这都没什么。但，除了依依和母亲之外，还从没有人能让阿斗有这样的感觉，那种，想要永远留在这个人身边的依恋。只不过对于母亲和依依，自己都算得上是日久生情，彼此极为了解。而这一位，两人之间，却仅有一面之缘，这让阿斗感到恐惧，想当初阿姊给自己讲那些一见钟情的故事的时候，自己还曾经说司马相如最开始爱慕的恐怕只是卓文君的美貌，了解一个人之前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人……但如今，自己居然隐约能够理解那样的一见钟情，那种，只需要一个对视就知道对方将会是自己灵魂的伴侣的默契……可是，如果自己心里有了第二个女人的影子，依依，依依又会怎么办？爱情不是什么兄弟情义，自己也不可能跟前世的父亲一样来个桃园三结义，阿斗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管别的女孩子怎么想，但依依要的，就是自己心中的唯一。他说他想纳妾，星彩会为自己准备好一切需要的聘礼之类，星华懵懵懂懂只怕只会关心家里又多了一个人，但是依依，怕是会比当年的卓文君更决绝，才不会写什么挽留丈夫的诗，只会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自己对这名女子动心了，但，她还没有重要到，可以与依依相提并论。

他可以和别的女孩子言笑晏晏，因为自己心无杂念，但，面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怎么才回来？”暗香苑内，对阿斗今天的艳遇毫无察觉的依依笑吟吟的递过手炉，“原本还怕雪越来越大了让你受寒，现在看来，那群大臣倒是都挺有眼色的嘛，谁家的斗篷？我让人还回去。”拿着阿斗方才褪下的斗篷凑在鼻尖，依依的笑意愈发揶揄，“一股脂粉香味，这是哪家姑娘的手艺？你倒是艳福不浅，嗯？来来来从实招来，今天有没有谁家说要嫁女儿进宫的？”

“有点累，依依，让我睡一会儿吧。”阿斗伸手抱了抱依依，神色萎靡，无精打采的样子并没有让依依起疑，“那就早点睡吧，阿斗哥，这两天，也是辛苦你了，”依依轻靠在阿斗的后背的动作，却让阿斗在温暖的暗香苑内，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跟那个柳翩樱后来给自己披上斗篷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不知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察觉之后却不点破，依依的脸颊在阿斗后背轻轻擦过，一如柳翩樱最后恋恋不舍的松手的动作，“早点睡吧，我知道你很累，但，阿斗哥，你也知道，那群大臣，是不会留给我们太多的时间的。”

“我知道，”阿斗握住依依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我只是，真的很想睡觉……”睡吧，一觉醒来，或许，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莫名其妙的好感，就会消失也说不定。

依依看着阿斗的背影，握紧了手中挂在斗篷上的玉佩，哪家人那么猴急想要把女儿嫁进宫里，自己，倒是要好好查查，兴许还能用这个皇妃的位置换点什么……不过，怕是要等到这一次的风波过去之后。

依依派去找司马将军交涉的人送来了消息，这才知道，司马宁又偷偷从家里逃了……据司马将军所言，这孩子可是在外面交了不少狐朋狗友，自己管教的办法也用了不少，可就是愈演愈烈，真恨不得自己没生这个女儿……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依依只能苦笑，司马宁的朋友阿斗不是没有派人查过，虽然确实并非士族中人，但要说狐朋狗友也确实……

司马将军已然年过半百，但在家里说一不二了一辈子，显然没有“六十而耳顺”的修为，旁人说什么规劝的话，他也只会打着哈哈过去，事后依旧我行我素，深知这一点的依依也没打算扭转老将军的想法，反正将来是要给司马宁找个好人家嫁出去的，嫁出去之前，实在不行就住在宫里，不跟老将军见面也就是了。

最后终于查到了逃家的司马宁的住处，把那孩子接进宫的时候，已经马上就是元旦，皇宫内外，都洋溢着新年的气氛。

“殿下，夫人。”穿着还算差强人意的司马宁站在阿斗面前，却让阿斗恍然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丫头，你怎么成这样子了？”形容憔悴，神情萎靡，哪里还能看到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的影子？

“为了躲我爹啊，我可不想被抓回去嫁人，而且是嫁给那种人，哼。”提起自己的父亲，司马宁依旧没什么好心情，但是这几句话一出来，阿斗就知道依依没找错人，的确是那个什么都敢干的丫头，“跑出来的这几天，我找了朋友帮忙，查了一点我那个所谓的未婚夫的事情，呵呵，殿下，那是我爹，别的话我也说不出来，只能说人以群分，他倒没干什么眠花卧柳的事情，平时也算是老实人，就是他爹对他娘的模样，和我爹对我娘一模一样，我才不要下半辈子过那种跟我娘一样的日子！”

“放心吧，不会的，”还没等阿斗开口，依依便握住了司马宁的手，“你就安心在宫里呆着，我就不信你爹敢跑到宫里来要人。”

“谢夫人，”司马宁扬起唇角，不着痕迹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不过，夫人，我爹没准儿……还真敢来宫里要人，毕竟我……已经被我爹订了亲了，这……”

“怕什么，”依依笑笑，拍拍司马宁的头顶，“大不了就让李清放口风出去说阿斗哥想娶你。”

阿斗抿抿唇，满脸都是隐忍的委屈，站在三人身边的李清吓得全身一哆嗦，面对司马宁瞪大的双眼，依依毫不介意的笑笑，“毕竟，阿斗哥也就这个身份最好用了，是不是？”

“是，夫人……”看一眼阿斗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司马宁迅速倒戈，笑吟吟的靠近依依怀里，“谢夫人。”

“那就留下吧，反正宫里不差一个人的口粮，但是依依，你打算把司马姑娘摆到哪儿去？”莫名其妙来一个人，皇宫之内可不是好糊弄的，尤其现在的自己，还不是皇帝。就算朝堂之上皇帝已经无法反对自己，但皇宫之内，毕竟还是皇帝的地方。

“尚食局有一个奉御马上要致仕了，至少司马姑娘，不会听你爹的话，故意在你的饮食里放常人三倍的盐的吧？”依依斜睨了阿斗一眼，无奈的叹息，转向司马宁，“怎么样司马姑娘，我们夫妻俩的饮食就拜托你了，答应吗？”

“臣妾领命。”司马宁强忍住笑，拜倒，阿斗抿抿唇，既然如此，那就由依依去了吧。

“马上要过元旦，原来的奉御也会在元旦之后再走，这一阵算是最忙的几个日子之一，司马姑娘就先去那里帮帮忙吧，不过，”依依微微皱起眉，“你是怎么在你爹手下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明明有那种父亲天天在身边，不可能养出这么大胆的女儿才对……

“以前有哥哥保护我，可是这两天，哥哥奉命去巡查河道。”司马宁抿抿唇，满眼的思念令人揪心，“夫人，哥哥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啊，我想他了。”

“对不起，”依依叹息一声，“我不知道……”

“不不不，这跟夫人没有关系，绝对不是夫人的错，”司马宁连连摆手，“我听那些朋友说了，哥哥是主动请缨要去怅河巡查的，怅河一旦水患，可能会殃及国家，和国家大事相比，臣妾，自然应该被摆在后面。”

“司马姑娘的哥哥，是谁来着？”阿斗皱起眉，熟悉的不和谐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依依一手扶额，“跟你带回来的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同名，司马徽。前一阵怅河水患，虽然发得不大，但还是派人去看看比较好，顺便看看水情找找有没有什么治水的办法，所以就派了司马徽去。”

“原来如此，”阿斗微微皱眉，也算是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和依依从点将台上拉回来的人，“可是，我记得这个人的字也是‘德操’，同名没什么，但两人居然连字都一样，这就有点不正常吧……”都是曾经让阿斗联想起水镜先生的人，相似到这个地步，如果说仅仅是偶然实在是……

“因为他们本来应该是兄弟啊，”依依的眉头似乎皱的又深了一点，“那个司马徽以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找来两人问了几句，你带回来的那个司马徽之所以字德操，是因为当年和家人走失，随身佩戴的玉佩上刻着这两个字，毕竟是父母之物，而且，德行操守，寓意不差，就被拿来当了字。”

“这样吗？”司马宁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原来还有这种事？也就是说，殿下从朔方带回来的那个司马徽，其实是我大哥？我哥哥，其实是我二哥？”

“你们全家，只怕也就你不知道。”拍拍司马宁的手，依依看着司马宁的眼中有些哀怜，“当年你大哥走丢之后，母亲就有些精神恍惚，直到后来生了二哥之后，似乎你母亲就以为是你大哥又回来了，就一直叫他司马徽，你爹也不管，就这么叫了。”

“这件事，哥哥也知道？”司马宁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夫人刚才说全家只有我不知道，那也就意味着哥哥他，他这么多年……”心里该有多纠结……自己一直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哥哥他……

“这种事，你娘一直在你哥哥面前说着你大哥小时候的事情，你哥哥又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瞒得住他，”依依点点头，声音里满是唏嘘，“你哥哥一直都知道，也就一直都很痛苦，因为听说那个大哥在武学一道是个天才，即使自己喜欢武艺，却也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只消一眼就让自己昏昏欲睡的经史子集，他看上去君子如玉，但其实，你也多少能感觉到，你哥哥的面具下面，是怎样的人吧。”

“是……”司马宁抿抿唇，“我也看见过哥哥对着爹爹的兵器和盔甲发呆，也看见过哥哥在夜里偷偷练武，也看见过哥哥烦躁的摔书，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一定不要做将军，明明每次爹爹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哥哥就眼里发光，我去朔方，也跟哥哥有关系……但是，我能感觉到哥哥并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和文人说话，而且，哥哥会对娘说的话不耐烦，会跟爹爹顶嘴，在全家上下，只是把我宠上了天，小时候冲撞了爹娘，从来都是哥哥替我受罚，长大了不想待在家里，也是哥哥带我认识了那群朋友，难道是因为……”

“因为只有你不把他当做替代品，”依依轻轻将司马宁揽进怀中，看着司马宁揪心的模样，着实心疼，“在你哥哥看来，你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司马宁叹息一声，“真是，为什么要让哥哥经历这些，老天也太欺负人了！这二十年，哥哥究竟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我也实在是……”

“你哥哥才不希望你知道这些，而且，过去的就过去了吧，你们还有将来，一辈子的时间。”看着依依将司马宁拥入怀中，阿斗皱起的眉头微微松了松，“那个司马徽是个文臣，你哥哥日后，应该也愿意做武将了，你呢，入宫做女官，就跟你哥哥两个人相依为命，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你记住，宁儿，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做父母的，”想起自己的家庭，依依冷笑一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宁儿，你将来要是有了孩子，可一定别这么干。”

“是，”司马宁抹去眼泪，勉强露出笑颜，“臣妾明白，谢夫人指点。”

“阿斗哥，”司马宁离开之后，依依全身都靠在阿斗怀里，“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也算是开眼了，这两个人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孩子会怎么想的吗？之所以把司马宁的哥哥派出去，也是因为他告诉我，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司马徽见面，哪怕是偶遇，都无法想象。”

“一直被人当做替身，还真是想想就心疼，不过……”阿斗一手轻抚上依依的发丝，抬眸看向渺远之处的天空，“有时候，我还真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人的替身，让那个人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满足了。”

“诸葛亮？”依依撇撇嘴，满眼都是不开心，“诸葛亮诸葛亮，你说这个人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我不想听！”

“呃，依依？”依依这一阵似乎很容易吃醋啊，现在连相父的醋都不放过了，阿斗擦去额前的冷汗。

“总之就是心里不舒服，”想起虽然时间短暂但给自己印象不浅的“父亲”，依依却实在无法勉强自己说自己对他有好感，“我好像，醋劲越来越大了，阿斗哥，以前我从没见过你身边有这么多让你挂心的人，我好像，越来越害怕有一个人在你心里的地位会超过我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

“别瞎想，”阿斗轻轻握住依依的手，“对不起。”我居然这么让你没有安全感，依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或许是因为，那群人和你之间的羁绊太深，深到我几乎完全无法与他们相比，“可是我真的害怕，我总是隐约有一种感觉，你不再属于我了，可是……可是你明明不会爱上别的女人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依依，对不起……”阿斗无言，只能紧紧拥住自己的妻子，不住低喃着道歉的话语，那天的那个名为柳翩樱的女子，若说没有给阿斗留下任何印象，绝对是在自欺欺人，现在阿斗能做的，只有永远的远离那个柳翩樱，让她在自己心中的影子慢慢淡去，直到最后，再次见面的时候，能够如同面对胡月或者司马宁一样，心无杂念，谈笑风生。

“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绝对不会，依依……”说出自己的誓言，阿斗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无论是谁，都不能打扰自己和依依这样来之不易的能够在一起的时光，哪怕，自己对那个人的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知道，”依依仰起头看着阿斗，唇角的微笑淡淡浅浅，“我相信你，永远相信你。”即使你不能控制自己爱上什么人，但是，你觉得不应该存在的爱，你会用自己的理智控制，不让自己偏离轨道太远，所以，我相信你，哪怕你真的爱上了别人，对她的爱超过了我，我也相信你不会放弃你的责任，永远，永远都相信你。

“谢谢你，依依。”阿斗叹息一声，决定回去之后便要苏奕将那件披风还回去，本来就是一场邂逅，那样荒诞不羁的如同梦境一般的邂逅，永远不应该为此，影响到自己的现实生活。

“好了，都这个时辰了，我们两个到底在这里磨蹭什么呢，元旦的礼单我可还没对完呢，话说，元旦的话，你可一定要忍住不要在众臣上寿的时候跟你爹吵架啊！”

“呃，这个……我会尽力的。”阿斗擦擦额头的冷汗，笑笑。♂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