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了一年有余，这天入夜，阿斗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身边，是已经看完了两个孩子功课的于敏言。

“夫子，笃行跟我说，”阿斗揉揉一直抬起有些酸痛的脖子，“刘备已经劝降马超，现在正在从葭萌关赶回绵竹的路上，成都，恐怕要换主人了。”

于敏言听着，许久，微笑，“主上，您是在担心什么？”

阿斗摇摇头，“不是担心，只是，夫子，你们都觉得，如果刘备兵进成都，刘璋会直接投降，而不是背水一战吗？”

于敏言笑笑，“您怎么知道，臣等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这么想，卓君早就像当年在扶风一样，带我走了。”阿斗也笑了，他们，是绝不会允许他有危险的。

“不知有没有人跟您说起过，主上，”于敏言握住阿斗微凉的手，“昔日，刘备进据雒城之时，郑度进言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迁巴西之民避于涪水以西，深沟高垒而不战，此计若行，则刘备欲进兵难矣。然，刘璋以‘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拒敌也’为由不用，如此，益州之败已无可挽回，况且，以此观之，刘璋秉性柔和，必不忍百姓苦于战乱，成都必然不战而降。”

阿斗微微点头，“刘备，夫子，能把关于刘备的事情给我讲讲吗？”

于敏言微笑，“主上有命，安敢不从，说起来，刘备与主上，倒是颇有些相像。”礼贤下士，不爱猜忌，不嗜杀人。

不知为何，听到于敏言的说法，阿斗竟有几分不悦，不，应该说，更像灰心的感觉。但，听着刘备完完全全白手起家的过程，阿斗多少有些向往，从织席贩履的市井商人，直到如今，已然是三分天下的霸主之一，与曹操相比，刘备诚然没有曹操的谋略武功，但，刘备有他自己的魅力，这个人似乎永远都能让士人宁愿散尽家财，贤者更是从之如云，所谓帝室之胄，阿斗很清楚，那不过一个好听的名号而已，最多锦上添花，可别想雪中送炭。那么，最初那些最艰难的时候，刘备是怎么挺过来的。

“夫子，见过刘备吗？”阿斗的眼睛看着于敏言，“您觉得，刘备此人如何？”

于敏言笑笑，“主上，臣以为刘备与您相像，您觉得，臣以为刘备如何？当年在徐州，臣也曾与刘备有过几面之缘，若非臣见过主上，只怕，就算是臣，此刻亦是刘备的幕僚了吧。”

“夫子看来，刘备此人实乃一世人杰啊，”阿斗抬起眼，莫名的不悦，不，比起方才的灰心丧气，现在应该算是，怒发冲冠？呃，似乎还不是很合适，因为，于敏言发现阿斗现在的模样，怎么说，感觉有点像恋人在吃醋，“既然如此，先生何不早日赶赴绵竹，相助刘备？”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于敏言愣了好久，然后，整个夜空中，都回荡着于敏言爽朗的笑声。

依旧在生闷气的阿斗关上门，躺在床榻上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方才于敏言的话，依旧一字一句的敲打在阿斗耳畔。

“刘备与主上，倒是颇有些相像。”

“阿斗哥哥，你自己真的没有意识到吗，你和刘备，越来越像了。”

“是啊，当然不一样了，刘备对你置之不理，你就对阿协无微不至；刘备对你不假辞色，你就对阿协和颜悦色；阿斗哥哥，这么刻意的让自己去和刘备不一样，你不累吗？”

阿斗用被子紧紧捂住头，自己的头就像被针刺过一样的疼，后两句话，到底是谁说的，这个声音，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熟悉，会忍不住，想落下泪来。

第二天正好是休沐日，阿斗趴在床上许久也没有起床，因为，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于敏言啊，昨晚，自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似乎是猜到了阿斗的想法，于敏言径自来敲阿斗的房门，阿斗用被子蒙着脸，半晌，才含含糊糊应了一句“进来。”

于敏言推开门，看着床榻之上把自己裹成蚕蛹一般的阿斗，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在房中拜倒，“主上。”

“夫子……”阿斗连忙起身扶住于敏言，“昨晚的事情，夫子，我……”

“主上，”于敏言微笑，看着已经七岁的阿斗，“昨夜之事，主上不必挂怀。只是，臣有一事不解，主上，您不喜欢刘备？”

“我没见过的人，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阿斗低下头，“不过，夫子昨晚的话，让我觉得很难受，”在于敏言面前一贯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阿斗走到房中的书桌上，拿起笔，“那种感觉，我很努力想做一件事情，但，直到最后都没有成功，甚至，我只是越来越绝望的感觉。”

“主上！”于敏言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您，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是不是，臣昨晚的话，一不小心勾起了您的伤心事？

阿斗摇头，“没有，在被夫子救起之前发生了什么，我还是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虽然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些什么东西，但是，早晨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敏言深深一叹，“算了，有些事，急也没用，反而适得其反，主上，刘璋已经关闭了城门，谁也不知城外如何。”

阿斗略微收拾了一下自己蹂躏了一晚上有几分凌乱的床榻，“先生，我们出去走走吧，行吗？”

“主上您……”虽在意料之外，但，于敏言不得不说，主上的请求着实在情理之中，但，于敏言是绝不会同意的，“现在成都一定已经戒严了，主上，况且，”您想去的地方，我们绝对不可能答应！

“那就算了吧。”话说完就明白不可能被答应，阿斗放弃的也干脆利落，“夫子，《史记》已经快读完了，下来，夫子教我读什么？”

“《春秋》。”于敏言笑笑，“《史记》取法《春秋》，看完《史记》再看《春秋》，主上自当有些体会。”

“《春秋》有三传，《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不知，夫子打算教我哪一部？”阿斗抬眸，唇角，带着笑意。

“从《左传》开始，”于敏言笑笑，“三传之中，唯有左传，是连故事一起讲的，不明其事，安知其理……”

“我说，您二位不会还有话没说完吧，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门外，周忍的嗓门传了进来，“主上，大将军回来了。”

“怀琼？”阿斗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怀琼什么时候回来的？待吉？”

“大将军昨天夜半才到，命臣等今早再禀报，以免打扰主上休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点过于激动的周忍换了一副口吻，“主上，大将军在客房候……”

一阵风掠过周忍身边，周忍话音未落，眼前便只余下了还没关好的门，和向着自己微笑的于敏言，那个微笑着实让周忍脊背发凉，“太，太傅大人，末，末将……”

“别说你了，”于敏言开口，“大将军可好？”

“大将军除了有点疲惫之外，一切都好。”周忍微微一叹，“也不知道，卓家的事情，大将军处理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大将军既然都来了这里，那就一定是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于清微微一笑，“父亲，周将军，我们不去看看大将军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更何况卓家如此以经商致富，并且以经商为主业的家族，卓君原本只是旁系，与临邛本家的关系就是每年祭祖的时候去一趟就好，卓君的家，以前阿斗没来的时候是四海为家，阿斗来了，便是阿斗所在的地方。只不过，茶叶，宣纸，这些东西的利润都太大，卓家自然也有插一手的想法，而，凭着卓家在蜀中的势力，卓君毕竟年轻，所以，就被查了出来。

查出来的结果，自然想要利润的卓家再不可能放任卓君独占其利，而卓君，也借此机会，在卓家有了话语权，而后，便有数不清的纷争，以前阿斗不在的时候，卓君也无所谓，但，为了阿斗，卓君决定掌控卓家。

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卓君疯了，毕竟卓家可是从西汉，甚至更早就是一方豪族，中间几次朝廷的迁徙，战火的侵扰，卓家都挺过来了，终于在临邛扎下了根，繁衍至今，即使是郡守也要礼让三分，这其中，没有几位智者坐镇，怎么可能办得到？而，既得利益者自然是不会允许新人来分这一块蛋糕的。况且，对于卓君而言，从商人的角度看，将卓家完全握在手心就意味着自己赚来的钱财还要拿出一部分供养卓家。

只有于敏言，听到卓君的计划之后，沉默许久，对卓君说，“去试试吧。”供养卓家的钱财，对卓君而言也不足十分之一，但，卓家在蜀中的名望，可不是卓君全部的钱财发出去能换来的。如果卓家支持一个人，那么，蜀中别的士族，便不会反对这个人，毕竟士族是一群相当排外的家伙，甚至不与外人通婚，而卓家在数百年前便已经成为了蜀中士族的一员，而且，毕竟钱多，所以，是极为重要的一员。

也就是说，卓君是在考虑，如果阿斗想要做点什么的话，那么，至少蜀中一地，可以保证，是阿斗的后盾。毕竟，这时候的士族，可是完全可以代表一块地方的财富，人才，资源，甚至民心。

只不过，本来卓君甚至都已经大概完成了自己的部署，已经成为了卓家幕后的族长，但卓家似乎又有人闹出了什么幺蛾子，所以卓君还要去收拾，以前卓君还会把卓家的事情跟众人说说，问问于敏言的意见，可是这件事，貌似是真的很难启齿，卓君谁都没说。

客房里，阿斗和卓君又说到了天南海北的事情，阿斗喜欢听卓君说外面的故事，但，毕竟阿斗还小，即使是卓君，也不打算让阿斗在这乱世之际行万里路，况且阿斗还太小了，现在，也不过卓君的一半高。

“就在北方，那些羌胡戎狄住的地方，他们没有固定的房子住，逐水草而居，每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的草长势丰美，就带着牛羊全部迁徙过去，每到一处，就把马背上的毡帐放下来，搭成屋子住下，等到过一阵草吃得差不多了，再换个地方住下……”阿斗双手托腮，听着卓君讲述千里之外的故事，满眼都是好奇。

“那，怀琼，他们都吃些什么东西啊？如果他们逐水草而居，那就意味着他们也不会种田，那，难道他们只吃肉吗？”

“他们有时候也跟中原换些粮食吃，主上，”卓君伸手拍拍阿斗的头，笑笑，“否则，您以为臣去跟他们做什么生意。”

“这样啊，”阿斗笑笑，抬眸看向自己面前的男子，“那，怀琼，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我只知道你是在经商，但是完全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做什么，”看到怀琼有些迟疑的脸色，阿斗不安的低头，“如果不方便告诉我，也没事的，怀琼。”

“不，主上想知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卓君笑笑，“臣就是卖茶，卖纸的而已。”只不过，为了有足够的材料，买了不少地方，为了保护这些地方，有些私人的甲兵而已。

“可是，卖纸卖茶，会卖到边境去吗……”阿斗忍不住吐槽。

“那是卓家的生意，不是臣的，”卓君微笑着解释，正打算继续说点什么，客房的门便被人敲响，伴随着于清戏谑的笑声。

“主上，大将军，不知微臣此时打扰，方不方便？”♂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