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益州的路上，阿斗被邀约同行的褚星缠住，整日呆在船舱之中。褚星简直是一副要霸占阿斗的模样，所以，即使担心姜维，阿斗也无法脱身。而，不必一直守着阿斗，得了空闲的姜维，总会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湖面，神色怅然。

“阿维……”刘铭从船舱中走出来，站在姜维身边，陪着姜维一起看了许久水面上白色的浮沫，终于开口，“主公要我问你一句，还想娶那个姑娘吗？”

“哪有我这样的臣子，让主公为自己的私事操心。”姜维笑笑，“你找个机会……算了，我自己去跟主公说吧，她既然不打算嫁我，我又何必强求，况且，我姜维要患也只患功业不立，大丈夫何患无妻！”

“阿维……”刘铭看着姜维，叹息一声，“难受的话就说出来，你这么憋着，只会让主公更担心。”

“你为什么就一定觉得我会难受？”姜维看着刘铭，笑笑“以前，我一直觉得，夫妻之间和君臣父子没什么差别，但，今生见识了主公对待你我，见识了主公是怎么宠着夫人，我才算明白，除了从命之外，君臣之间，夫妻之间，其实还有别的东西。人生总难尽善尽美，我已经拿到了从前不敢奢求的东西，付出点代价，也是正常，你说呢？”

刘铭看着姜维丝毫没有作伪的眼睛，叹息一声，“你能这么想，也不错。”

“在你和主公心里我是有多放不下？”姜维笑着锤了刘铭一拳，“还是，你就这么担心，倘若我放弃了蒋氏，就娶不上媳妇了？”

“你以为媳妇好娶吗？”依依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刘铭和姜维连忙转身，一拜，“夫人，您出来就算了，还偷听我们说话，这……恐怕不太好吧。”

“你们男人是不是总觉得，只要你们有了功业，有了地位，就一定会有女人上赶着嫁你们？”依依双手环胸，一脸无奈，“我觉得吧，你们这种人啊，也幸亏你们生在乱世，女子必须有人保护的时候，而不是现在这个四海升平，女子都可以独自谋生甚至抚养幼子的时候；否则，即使你的岳父岳母答应了嫁女儿给你，只怕尊夫人，也会忍不住求和离。”

“夫人……”姜维叹息一声，一揖，自己非但拿这个明显看自己不爽的女人无奈，甚至，还必须恭敬以待，“请夫人赐教。”

“赐教不敢当，只是，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不一样，我们生存的法则也不一样，”依依抿抿唇，“尤其，对乱世的女子而言，因为本身柔弱，更是为了保护自己，必须费尽心思。我知道男子不易，我也曾经，在男人的世界里打拼过，可是啊，每一次看着这里的女子，我都会心疼，”依依坐在甲板上，踢着水花，“这里的女孩子，无论她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是输是赢，她们吃的，都不过是男人的残羹冷炙，她们永远要小心翼翼的看着男人的脸色活着。所以，一个对自己足够好的男人，对女人而言，胜过了所有的奇珍异宝，凤冠霞帔，甚至，自己的生命。”

姜维看着依依，眉间，流露出淡淡的不悦，永远被保护在安全的地方的女人，还想要别的什么？可知乱世之中，活下来，就已经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莫大的幸运了。

“你们会认为活着比死去幸福，因为对你们男人而言，只要活着，无论自己此刻多么卑微，都还有希望，可对女人而言呢？”依依一手托腮，抬眸看着姜维，“对女人而言，乱世之中，她们无法自己保护自己，只能依靠别人，所以，她们最怕的不是死去，而是被人欺凌，生不如死，明白吗？所以，倘若自己枕边的丈夫就是一个天天欺辱自己的人，那么，女子难免就会觉得，被一个人欺辱，和被一群人欺辱，有什么区别吗？哪怕死去，也比这样的活着幸福得多。至于孩子，女人的确都爱着自己的孩子没错，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溺死，杀死？如果注定未来只有不幸，看不到丝毫的希望，那么，这孩子，还是不要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好；看到了，孩子也会永远怨恨母亲，把自己从那个没有不平的美丽温暖的世界，拉到了这个处处都是绝望的地方。这方面，乱世的女子都比治世的女子决绝的多，大抵是因为乱世之中，女子除了丈夫之外，谁都不能依靠，而治世的女子，多少还能奢望一下自己的努力。姜维，你的妻子之所以一直能忍耐下去，大概，就是因为你时常屯兵在外，身在府邸之中的她所看到的，只有她想看到的。”

“夫人本身决断之力不亚于男子，但，恐怕并非所有的女子，都能如此坦然的面对死亡。”姜维淡淡开口，神色间，有几分不以为然。

“治世我不知道，但，对乱世的女人而言，死，还真的不算什么。”阿斗从船舱中走出，微微抬手，让拜倒在地的姜维和刘铭起身，“直到星彩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星彩的嫁妆里，有多少毒药，和多少淬了毒的匕首。”

姜维和刘铭对视一眼，忍不住背后泛起一阵寒意，“殿下，难道是打算……”

“是啊，幸好星彩心软，否则，谁知道我盟活几天，而且，这可还不止呢，”阿斗摇摇头，“星彩就算了，毕竟，她嫁我的时候，我也实在是让人没有安全感。但，哪怕是我女儿出嫁的时候，哪怕我女婿是相父的孩子，星彩还是没忘，给女儿的嫁妆里，塞上毒药。星彩跟我说，大人刚刚为张将军所得的时候，除了打柴的斧子，贴身，可是藏着那一柄见血封喉的匕首，那柄匕首，后来就在星彩的嫁妆里，传给了永昌公主。她们柔弱，也自知柔弱，所以，随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男人不行。”对男人而言吗，阿斗的脸色黯了一下，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被一个女人杀死，那可是会害得自己的孩子在街坊四邻之间永远抬不起头的事情……

“褚星放过你了？”依依往甲板边上挪了挪，给阿斗流出一个空位，那个忽然间虚心好学到让依依都惊讶的男子，几乎时时刻刻都要拉着阿斗讲述儒家经义，研习六艺礼乐，而也正是此事阿斗才知道，初遇时那一支曲子，是这孩子被父亲逼着练了十六七年，唯一一首能达到“无过无不及”的要求的曲子，旁的，也都不过是音，算不得乐。

“我都感觉他是想聘我做西席。”阿斗苦笑一声，“你们三个都跑出来透风，把我一个人丢在里面，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嗯？”

“他缠住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们，我们留在那里，除了听你们两个不停地叨叨叨之外，还能干什么啊，烦都快烦死了好吗。”依依摊开手，微笑，“好啦，他肯聘你做西席也是好事，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将来哪天没饭吃了，要去乞讨为生。”

“你的忧患意识也太强了一点吧……”强到杞人忧天的地步了好吗，阿斗撇撇嘴，无奈，“只不过，这孩子以前学的道家，老子可是一向觉得智慧是祸乱之源，现在又学儒家，儒家深以为智慧是必经之路，我是真怕那孩子魔怔了，那我的过错，可就大了。”

“老子是觉得，单看最后的结果，智慧什么的确实没什么好处，但，他这么做，这么以为，却是因为他曾经有过非同一般的智慧，最初和最终，虽然看上去都是融于自然，但实际，还是不一样的。”依依靠在阿斗身边，“况且，他以前修的道家，不也是在学吗，哪算得上完完全全的拒绝一切知识？而且，一字一句的读书，那可是儒家的学法，道家根本看不上这么劳而无功好吗。若单从这一点而论，他修的道家早就不纯正了。”

“依依……”阿斗揽依依入怀，“你，似乎对道家很了解。”

依依笑笑，“我啊，只是单纯的怨念老子，您自己到境界了，就自己享受不好吗？还非要留下一本道德经，是真心不怕有人读歪了经误导百姓啊！”

“道德经可也不是老子主动留下的。”阿斗笑笑，“好了……”

“主公，”阿斗的话两世以来第一次被姜维打断，阿斗转向姜维，看见姜维抿紧了双唇，“主公，殿下是张将军之女，家传渊源；况且，将军夫人也是夏侯家敢在乱世之中孤身打柴的女子，殿下的行为举止，恐怕，也并不能用来证明所有女子。”

“你还真是够死脑筋……”依依无奈的摊手，“我说，不管哪个女人是平凡还是不平凡，不管她对于男人的一切行为是会想办法反抗还是一直忍气吞声，你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好一点，是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吗？”

“依依，”阿斗看着姜维低下头，连忙拦住了依依，即使向自己说出疑惑，姜维，也绝不会对依依的话有任何反驳，让依依这么连珠炮似得批评姜维一通，对姜维而言，左耳进右耳出罢了，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依依，你不饿吗？”

“还好啊，”依依对自己的话被阿斗打断很不高兴，然而，毕竟还是要给自家男人面子的，是以，即使现在很想揪着阿斗的耳朵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依依还是按捺下了那股冲动，“你饿了？我去找找看，穿上应该是有吃的。”

“江南的点心，都太甜了点，我吃不惯。”阿斗看着依依，微笑，自己可是好久都没吃过饱饭了，每一次，都是吃到最后被腻得根本吃不下去，“依依，你能不能……”

“我做了你确定你吃？”依依皱皱眉，自己泡的茶都喝不成，更何况……自己做的点心……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阿斗揽住依依的肩，抚弄着依依的长发，“我相信你。”

依依转过头，看了阿斗半晌，叹息，“你们有私密的话想说，直说就是了，这点小事，我还不会多心，阿斗哥哥。”

被戳穿了的阿斗只是笑笑，“可，我也真的想尝尝你做的点心。”

“我去找揽辰聊聊乐理，”依依垂下眼帘，“至于点心，你就别让我糟蹋食材了，阿斗哥哥。”

阿斗笑笑，揉揉依依的长发，不语。

依依掀开帘子，消失在三人的视线里，阿斗转向姜维，拍拍姜维的肩，“阿维，不是我说你，好好对到你的妻子，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对于女人而言，嫁给你，就意味着她永远离开了生养她的父母，陪她长大的亲人，离开了这些爱她的人；而她得到的又是什么？你们全家的试探，甚至冷落，不屑。”

姜维皱起眉，许久，叹息。他想起了自己刚刚投降来到蜀国的时候，离开了曾经长大的地方，离开了老母和妻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土地。而，这里的主人，那位在自己眼里高高在上的皇帝，无论他对自己有着怎样的看法，自己都不能不日日自危，生怕一不小心惹来杀身之祸，祸及妻子。每一天，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候的自己，时常半夜被噩梦惊醒，而梦中的情形，倒是与他最后的死法，有些相像。

而，内宅之中，明媒正娶的女子一到家可就是一家之主，怎么可能有自己当年的焦灼难捱？至于妾室，若是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早就发卖出去了，怎么能容忍那种人留在自己家里？

“你担心的是你的孩子，而不是妻子，阿维。”阿斗自然看得出姜维的神情，“内宅可也不好呆，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你对待妻子的态度，才真正决定了妻子在家里的位置。你待她好，家中的旁人便不敢放肆，你待她不好，你还指望这家里，谁会把她放在眼里，尤其是，倘若你有了宠妾。”反正都是内宅，姜维这样的高官之家和后宫之内，又差的了多少。自己曾经幸运的娶回了星彩，蜀宫之内，一片安宁。可，等到星彩过世，自己投降之后，可就没了这样的幸运。

“可……”姜维还要再说，“我又没什么宠妾……”

“那就是个比方，”阿斗无奈的笑笑，“难道你就从来都觉得，你的内宅之中，就没有些佞幸？还是觉得，你就能清理干净你的内宅？”

姜维皱起眉，脸上显出烦躁的神色，分明只是出于礼仪不得不听着阿斗的絮絮叨叨，却依旧不以为然。

“身教胜于言传，”阿斗无奈的盯着面前这个总觉得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生儿育女不该有任何要求否则就是非分之想的部下，苦笑，“阿维，你娶回去的，不仅仅是你的妻子，还是你孩子的母亲，你孙子的祖母，你们家的宗庙社稷之主，你觉得这么重要的角色，还不足以让你仔细慎重的对待吗？想想你的母亲，阿维，你是怎么对待你的母亲的？”

“母亲是母亲，妻子是……”姜维闭上眼。

阿斗无奈，“你的妻子，也会是母亲，你母亲经历过的很多事情，你的妻子也会一模一样经历一遍。生儿育女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那可是女子冒着性命危险为她的丈夫传宗接代。阿维，所有的女人，都值得被丈夫好好对待，她们承受了几乎所有的痛苦，但，她们的孩子，甚至无法传承她们的姓氏，甚至日后娶妻之时，母亲的血脉，也不会算在不能结亲的，一家人的范围之内。”

阿斗心疼女子，最大的原因，大概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些女子，都有太坎坷的经历，太不屈的灵魂，阿母，阿姊，诸葛黄氏，诸葛果，张星彩，王贵人，刘胡氏，张星华，还有，娘。阿斗不止一次的怀疑过，这些光芒分明不亚于男子的女孩子，为什么就一定要藏匿其自己的才华，甚至最终，或许，无法留下自己的名字，哪怕是自己的子孙，在提起这个人的时候，也只会说一句“先祖某某氏”。

阿斗是男子，并且，他由衷的庆幸着，自己不是女人。

姜维抬起头，看着水面上的波纹，阿斗却看得出，自己的话，多少，说进了姜维心里。他一直觉得亏欠母亲，将妻子和母亲相提并论，或许，多少令姜维有些动容。

“阿维，若是日后娶了妻，无论你娶了谁，好好对待那个女孩子，毕竟，她是为了你，从不识人间愁滋味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操持家务，抚育儿女还得任劳任怨的妻子。更何况，”拍拍姜维的肩，阿斗笑笑，“就算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你也不愿意哪天死在自己的妻子手里吧。”

“主公……”姜维看着阿斗，“您待夫人那么好，不会也是担心夫人谋杀您吧。”

阿斗撇撇嘴，无奈，也不知道自己的话那位仁兄听进去多少，但，尽人事，听天命。今天说这么多，着实是他逾越了太多，但，他不希望自己最在乎的几个人之一，日后家宅不宁。治世的女子，只会比乱世更难缠，比如，依依和阿姊……♂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