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仰起头，看着面前司马府门上悬挂的牌匾上，那三个苍劲的“司马府”，是祖父的字迹。当年的司马越曾经不止一次在猃狁乱军之中救了先帝的性命，也因此恩宠有加，连大门的牌匾，都是先帝御笔。也正是这样特殊的恩宠以及卓著的战功，让司马家，即使再皇帝当年和安家一起清除异己最疯狂的时候，都没有波及到司马家，让司马越，得以颐养天年。此刻，阿斗看着牌匾上遒劲有力的字体，就像祖父的一生，国家初定的时候，猃狁一直是心腹大患，而祖父一声戎马，直到最后马革裹尸，他终于完成了身为一个帝王的责任：保护自己的国家，保护自己的百姓。如今的猃狁，若不是有内奸作祟，年年秋日寇略边境，也不过藓疥之疾。

“殿下，您这是，看什么呢？”一边随行的于清从大门口和开门的家丁说完话，折返回来，“先进去坐坐吧。”毕竟是此刻唯一的皇位继承人，谁的面子恐怕都没大到让阿斗站在门外等着被接见的地步。

“好。”阿斗敛起心神，自己的部下一个个都比自己忙，如今能陪阿斗来这里的，居然只有因为父命一直未曾出仕的于清了。

两人被司马府的下人请进正厅，奉上香茶，熏香的气味令阿斗有些昏昏欲睡。想当初，娘从来就不喜欢这些东西，小时候，冷宫里的香气，来自母亲种在院子里的花，尤其是冬日的腊梅，坐在门口就能嗅到清幽淡雅的梅香，那样清雅的香味，比这里浓烈的熏香让阿斗觉得舒服得多。

不知是因为阿斗的皇子身份，还是阿斗昨天的行为，总之，一向闭门谢客的老将军不止让阿斗进了门，甚至，还亲自整理衣冠出来见客，“今日殿下造访，老臣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老将军客气了，”看着年逾古稀的老人，阿斗心里也是一声叹息，“老将军客气了，将军于祖父有救命之恩，晚辈登门拜访，岂敢劳烦老将军亲自出门相迎？”面前原本也是曾经驰骋疆场的男子已是身形消瘦，满头白发，举手作揖之时，双手都有些颤抖，满手满脸的皱纹，深深嵌进骨头里，甚至有几分骇人的模样。

“殿下客气了。”老先生笑笑，请阿斗上座，然后转向于清，“这位公子……”

“小子于清。”于清连忙行礼，“老将军，晚辈有礼了。”

“原来是于家的公子。”司马将军笑笑，“公子也请坐，容老朽奉茶。”

三人坐定，随意寒暄了几句，阿斗倒是不骄不躁，毕竟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但，司马越似乎是不想兜圈子了，“殿下今日屈尊来访，有何见教？”

阿斗放下手中的茶杯，收起客套的笑意，皱紧眉头，“老将军如今在家静养，禅本不该唐突登门。但，猃狁寇边之事，老将军也知道。禅虽说后日便要率军出征，但，着实年轻识浅未经战阵，心下不安，可否请将军指点一二，禅，当如何处置。”

“老臣早已不问世事多年了，况且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殿下以国事相托，臣感激不尽，但，老臣着实无能为力。”司马越起身，深深一揖。

“老将军，”阿斗也站起身，深深一揖，“老将军领兵多年，若有一言相教，胜过小子苦读十年兵书，禅，幸运之至。”

安歆雅2016-2-2616:41:44“老臣当年，不过是追随先帝陛下出征，托赖陛下恩泽，侥幸得以保命，得了这一官半职，从头到尾，都不过奉命行事冲锋陷阵的士卒护卫而已，着实算不上领兵。”司马越退后。这位皇子昨天几乎杀了半个朝廷，今日，新任命的摄政大臣也是先忙着杀人，也不管接下来内忧外患之际朝廷没了这么一大批官员应该会如何运作，如此暴虐却又不顾实际的皇帝，司马越不想辅佐，却也不敢拒绝。

“既然将军不愿赐教，”阿斗不是看不出司马越的心思，即使司马越已经年过半百，但，和自己两世的年龄之和相比，那还是个孩子，“那么，禅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将军……”莫要拒绝四个字已经写满了阿斗的脸。

“殿下请讲。”司马越低头，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力。

“愿将军，以名相辅。”阿斗盯着司马越，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你不肯上战场，不肯指点我该如何行军布阵，那都没关系，我要你的名字，用你的名声，去镇压那些心怀鬼胎不肯服从我的人。

司马越皱眉看着阿斗，“殿下要臣，如何以名相辅？”难道自己真的没办法好好颐养天年了吗？

“将军年老，战场凶险，禅不敢勉强……”阿斗眯起眼。

“殿下！”武将和文人不同，即使并非出身士族也有可能爬上不低的位置，只不过，说起怎么在朝廷这一摊子浑水里保住自己的家族，武将和文臣的能力，也是不可同日而语。大兴的武将，罕有善始善终之人，大地也是因为武将有时候，没有文人那么沉得住气吧。阿斗一不小心戳到了武将的不能碰的地方，若是对面坐着一名士族，那人必定会继续自贬几句搪塞过去，但，阿斗面对的是一位将军，将军真的在有些方面是绝对忍不了的，是以，“臣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今日既然国家有难，即使动弹不得也当为国效力，殿下出征之时，臣，定会相随左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将军……”这下换了阿斗愣住，自己可是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阿斗最开始的打算是，从司马家拐个儿子出来……

“多谢将军！”阿斗深深一揖，“明日校场点兵，禅，恭候将军大驾！”

司马越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大概本来也是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然而，话已经说出口了，自己面对的又是现在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根本没有收回的可能。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司马越皱眉，唤来家里的侍人，“外面怎么回事？”

下人出去看了看，还没回来禀报，噪音的制造者便出现在众人面前，“爹！”

阿斗顿时眼前一亮，好家伙，好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这位虽然也是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但是……绝对和依依不一样啊！依依穿男装，那就像是小孩子偷了大人的衣服一样不协调，但是这个姑娘穿男装，却是和自身的气质相得益彰，这个女孩子，仿佛此生就应该纵马奔驰，肆意潇洒；而不是坐在庭院里，温婉娴静，刺绣针凿。

“这位是……”阿斗赞许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女子身上，却是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猥琐的意味，女子倒也潇洒，和阿斗目光相接，指节掰得劈啪作响，一副下一秒就打算冲出去打一架的样子，“这位公子，你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我可是会以为，我遇见了一个登徒子。”

“宁儿！瞎说什么呢！”司马越连忙呵斥女儿，转向阿斗打算道歉，阿斗摆摆手。

于清笑笑，起身，走到老将军身边，“没事的，老将军不必担心，倒是清，曾经在书里看到一个战阵，可否请老将军指点一二，那是……”

“好。”听到战阵，老将军也来了兴致，两人一来一往，说得也算热火朝天。

“看来，姑娘很有面对登徒子的经验，”双手环胸，阿斗唇畔微微扬起，“不知姑娘，遇见过多少登徒子？”

“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的登徒子我见了不少，”女子笑眯眯的看着阿斗，“但是，敢这么一直盯着本姑娘看的登徒子，倒是没见过几个，”女子拔出腰间的短剑，“怎么，要不要本姑娘给公子演示一下，我是怎么对付登徒子的？”

“那可就算了。”阿斗摆摆手，后退几步，活脱脱就是市井混混遇到侠客的神情，“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可否求司马姑娘手下留情？”双手一揖，阿斗问得恭恭敬敬。

“嗤，”女子笑着摇摇头，“对了，公子你到底是谁啊？”

“刘禅。”阿斗眯起眼，“姑娘，可否容禅问一句，芳龄几何？”

“十六，怎么了？”女孩子似乎根本不知道刘禅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司马越在一边讨论的时候还没忘竖着耳朵听这边的情绪，着急又不敢插话，频频向女儿投去的眼神，司马宁只当没看见。

“可惜了。”阿斗笑笑。

“可惜什么啊？”女孩子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快要嫁人了，”阿斗眯起眼笑笑，“在父母亲家里，可以随意做任何事，但是若是到了婆家，只怕就难得这么舒心的日子了。”阿斗前世就是娘多，而那个跟这位姑娘极为相像的孙家阿母，又何尝不是如此。

安歆雅2016-2-2616:41:57“怕什么，”女子随手将茶杯往身后一丢，身后同样穿着男装却没有女子风采的小丫鬟似乎早已习以为常，顺手接住，“找不到合适的人，我大不了一辈子在家里伺候爹娘，反正，我哥也不会嫌弃我吃他的住他的，对吧，哥？”

“知道你将来要吃我的住我的，还不趁现在好好讨好一下我。”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步入大厅的男子向司马越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阿斗，“舍妹顽劣，还请公子莫要介意。”

“姑娘性情豪爽，不拘小节，禅，自然不会有所介怀。”阿斗笑笑，说了这么多有点口渴，转身去拿桌上的茶杯，“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司马徽，字德操。”男子双手一揖，阿斗的衣服继上次听到邓芝的名字之后，喝到了第二杯茶……

“司马徽……”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水镜先生，当年名动天下的隐士，曹操得荆州之后想要大用之却病死的隐士，更重要的是，是那个人给了相父卧龙的名号……

“公子，怎么了？”司马徽看着阿斗如此失态的样子，微微皱起眉。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一位故人。”阿斗笑笑，试探着开口，“公子可认得，诸葛孔明？”阿斗从未如此迫切的希望遇到故人，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知道很多自己以前从来不知道的，相父的故事？

“诸葛孔明？”男子皱眉，仔细思考许久，摇摇头，“在下，不认识这个人。怎么，这个人跟公子说起过一个和在下同名同姓的人吗？”

失望和倦怠笼罩了阿斗全身，阿斗勉强扬起笑容，“看来，只是同名而已。”

“怎么，你想找到那个和我哥哥同名的人吗？”司马宁的手臂搭在兄长肩上，微笑，“需不需要帮忙？这信京里的三教九流我都认识些，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其实可以……”

“不必。”阿斗笑笑，如果他不是的话，那么，应该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不知为何，阿斗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阿斗笑笑，转向一边似乎和于清聊得热火朝天颇为投缘的司马越，“将军，明日校场之上，再见。”

“殿下请。”操了半天心的司马越长舒一口气，将阿斗带出自家，当然，回去之后怎么教训那两个孩子，就不是阿斗知道的事情了。

“怎么，今天去见老将军不顺利？还是又除了什么事？”入夜还将奏折带回家批阅的依依瞄了一眼脸色明显不对劲的阿斗，“怎么这个表情？”

“不，很顺利，甚至达到了超出预期的目的，”阿斗坐在依依身边，“辛苦你了。”

“没关系，但是，既然目的达到了，为什么还这么不开心？”依依伸手拍拍阿斗的脸，“出什么事了？”

“我以为只要名字一样就是一个人，但，这一次不是的。”阿斗叹息一声，将头埋进依依怀里，这一次，就这一次就好，像以前一样，寻求阿姊的安慰。

“你遇见谁了？”依依笑笑，翻过手中奏折的一页，继续浏览，“说来听听。”

“司马徽。”阿斗拥住依依，头靠在依依的背上，“他不是水镜先生。”

“放开我，还要拿笔写字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清闲！”依依皱眉，“怎么，你想见的水镜先生不是司马德操？”

“对不起。”看着奏章上多出的一个墨点，阿斗皱起眉，捧起依依的脸，“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是我来做的……”

依依无奈的叹息一声，看向阿斗的眸子里，带了淡淡的笑意，“不用为这种事道歉，阿斗哥哥，你是皇帝，你的任务不是让自己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人，这也不太可能。你的任务应该是想方设法把天底下足够优秀的人都召集到你的麾下，所以啊，本来应该忙碌的人就不是你，阿斗哥哥。至于我嘛，这个时候，就把我当成被你召集来的众人之一吧。”

“依依……”阿斗看着妻子的明眸如水，看着妻子眼中，温柔的期盼，许久，长舒一口气，“可是，看着妻子在忙碌我却什么都没有做……”

“你今天不是已经请到了司马越吗？”依依笑着拍拍阿斗的脸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斗哥哥。”

“依依，”阿斗从依依身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份奏章，“我来帮你看吧，多一个人，你也能早点休息。”

“你还是算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校场点兵，状态不好说不定会影响到士气。”依依从阿斗手中抢过奏章，“这不是你的任务，而且，对于这个国家，这个朝廷上盘根错节的关系，说句实话，阿斗哥哥，你知道多少？”

“我……”阿斗本能的讨厌那些心怀鬼胎的阴谋，又怎么可能自己去接触那些东西？而且，母亲似乎也看出了阿斗这方面的想法，并没有要求阿斗知道什么，哪怕是当年于敏言给阿斗的书，那些阿斗不想看的心术一类，母亲都没有要求阿斗读过。

“娘的做法是对的，”依依看出了阿斗的神情，笑笑，“或许那些所谓的心术能帮你在短时间内得到你想要的，但，真正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感情，才能换来永远不离不弃的追随。你也不想要那种平时天天喊着自己有多忠诚真的出事了先跑了的人吧。人都会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你是这一群人的核心，你是怎样的人，你就拥有一个怎样的朝廷，甚至，怎样的国家。所以啊，阿斗哥哥，娘已经用了十几年把你变成最适合做皇帝的样子，接下来，就这样就好，顺着你的心去做一切就好，至于后果，阿斗哥哥，处理你的后果，是我们的工作。”你只要做出选择，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谁都可以，依依，真的谁都可以，但是只有你，”将妻子嵌进自己怀里，阿斗的泪水，落上依依的发丝，“只有你不可以，依依，站在我身边好吗？我已经失去了和所有人平视的资格，只有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好吗。”♂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