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如果要去平叛，那么，周卜沉绝对是匪首。这个占领了整个河内郡和整个河南尹甚至包括洛阳的反贼，原本就是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土匪，在河南呼风唤雨，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收买人心，都颇有几分手段。

或许因为洛阳太靠近前线，也太明白洛阳对大兴的重要性，即使占领了洛阳，周卜沉也只是留下大将驻守，自己依旧呆在河内，而被留下驻守的这位将军，在周卜沉的军队里，也算是善用智谋的名将，叫做寇闻。

各地选派的官吏大多都是文臣，或许读过几页书，但，确实是没几个真正带过兵的。当然，谁也不能否定这天底下会有像诸葛亮那样一出山就能领兵的奇才，但，大多是读书人第一次见了战场，只怕都会受到惊吓。所以，这位寇闻能领兵立下对于周卜沉而言的赫赫战功，能力是有的，但是有几分嘛……

和刘铭商量之后，两人一致决定，先收回洛阳。首先，洛阳周围算不上易守难攻之处，而且，作为东都的洛阳的政治意义不容忽视。

驻军在洛阳城外，姜维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大帐里看地图，反正军中的那些将领服从的是刘铭，不是他姜维。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前世刘铭是游侠，对于战争，只能见到尸横遍野的残酷，却绝对无从得知那些将军们运筹帷幄的心机智谋。而姜维给他的指示是命军士上山樵采，秘密制作云梯，投石机这一类的攻城器具，先不说那些听到这个命令的将军怎么样，单单是刘铭，就是相当的摸不着头脑。

“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跟大家说带点攻城器具呢，而且，你若是缺这些东西，那也应该上书朝廷吧，毕竟朝廷有更多的匠人，但你让只负责打仗的士兵来造东西，即使造出来了，能不能用还……”第一次听到姜维的要求的时候，刘铭也是一脸为难。

“命军士上山打柴就一定是要造攻城器具吗？”阿斗笑笑，“阿铭，是我已经告诉你这些木材的用途，你才会觉得这事顺理成章，至于那位寇将军，只怕还要等几天才能明白过来我们是在干什么。而且，你急什么。”姜维微微一笑，“至少，要表现的像个从没上过战场，只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锦衣纨绔的样子吧，阿铭。”

然而现在的刘铭相当暴躁，姜维倒是聪明，一个人躲到自己的帐子里乐得清静，让自己来对付这些部下的将领们或不屑的蔑视，或苦口婆心的劝谏，还有在军营里走一圈之后随时都能听到的士兵的牢骚，他倒舒坦！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真的不能说吗？我虽然没打过仗，但好歹也看过几本书，我们在这里驻军但是没有丝毫动作，再等几天，先不说军心会怎么样，恐怕朝廷都会看不下去了吧，你是不是至少打一场仗试探一下对方的能耐……”刘铭找个地方坐下，无奈，自己太清楚朝廷现在需要什么了，一场胜利能带来的对士气，对民心的鼓舞，“而且我可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那一群天天刀口舔血的将军，你……”

“夫人不会催我们的，而且，你以为造云梯要多久，事情就快了。至于那些自称刀口舔血的将军？”正拿着地图研究的姜维眯起眼，冷笑一声，“我倒是很好奇啊，本朝二十余年未有战事，或许将军还有几个司马将军那样的老将，但，那些二十年前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士兵们？有几个打过仗的？”

“行了行了，别跟我在这儿磨叽这些。”刘铭捂着发痛的头，近乎无奈，“外面那群人我说不过，你这儿，我也说不过，怎么着，我就活该两面受气啊！我好歹还是亲王好不好！”给你们夹在中间当受气筒啊？！

“说不过没必要跟他们说，”姜维笑笑，放下地图，走到刘铭身边，“不是我说你，你还知道你是亲王啊，主公派你来是为什么的？拿身份压人就是了。”

“我这不是怕一不小心来个军队哗变什么的吗，”刘铭瞪了姜维一眼。

“你怕什么，我有分寸，到不了那时候。而且，如果真有人有这心思，早点处置了可比一直让人家藏着掖着好得多。”姜维笑笑，看一眼委屈的刘铭，“最多一个月，我定会拿下洛阳。”

“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在吹牛……”刘铭抿抿唇，“你当初作为大将军北伐的时候，功过是非，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一次，你面对的可也是老将。”

“你知道老将最容易犯的错误吗？”姜维拍拍刘铭的肩，递上一碗清水，“来来来，消消火。”

刘铭接过，看着碗里的清水，许久，猛然抬起头，“你是说，关将军和昭烈皇帝？！”

“可能还要加上一个我。”姜维苦笑一声，然而那样的神情也是一闪而逝，“所以，知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了吗？”

刘铭看着姜维许久，微微点点头，“放心吧，从现在起，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信京。

依依揉揉酸痛的眼睛，苦笑，“果然，这些事，比起娘和姐姐来，我还是差远了啊……”如果母亲或者依依那一位姐姐在这里，她们一定可以利用朝廷之间错综复杂的各种关系织出一张网，丝丝缕缕，将每一个人都网罗其中，让每个人各司其职。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让每一个人一一退场。然而依依做不到，虽然也一样把各种利害关系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想想自己身边有那么多一不小心就会爆炸的火药桶子依依就头大，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该退场的就给我早早回老家去！清理干净了再来说干活儿的事情！

嘛，依依的确清理干净了，某种意义上，也把自己坑惨了……

朝廷官员一下子少了那么多，朝廷的事务，倒是比别的时候有增无减，于是，没剩下几个能干活儿的人了，自然就要比以前更累几分。

“大人，这是前几天您让彻查京城府库的结果……”依依倒是没有资格去宣政殿，而且女子的身份如今也还不是暴露的时机。于是乎现在，众人是在平日里三省的长官们议事的政事堂。户部的小吏小心翼翼的将一本册子递给新上任没几天的户部尚书司马徽，司马徽看也没看就先放在依依的桌案上，“请大人一览。”

依依放下手中请求调拨钱粮的奏章，揉揉眼睛，打开，然后忍不住一手抵在额前，“盛世时间太长就是这点不好啊……”人人都觉得反正现在是盛世，有些小节没必要太过在意，所以就导致……很多事情彻查起来可是相当的麻烦，田地房产，曾孙子用的都是祖爷爷的名字，一家有几个人，该分几亩地，都成了一笔糊涂账，连带着税收也糊涂了……大家都觉得大体差不多就行了，反正送到官府的府库里都是在库里腐烂的，多上那么一点或者少上那么又能有些什么关系……

“大人？”于清走到依依身边，“怎么了，库存和需要的钱粮相比，少得厉害？”

“没必要追究这些，”依依闭上眼，揉揉太阳穴，“那么多年前那么多人一起做下的糊涂账，先不说能不能都查出来，就算查出来了又怎么样，现在，难道还能让百姓补交可能都是几十年前了的税吗，可是……”可是，要同时支持两场战争，还要赈济被猃狁烧杀抢掠致使今年的收成全部清零的人民，还要留下一点以免再来个什么天灾人祸，这，恐怕……

“南方的府库还没被怎么糟践，大人……”户部的小吏小心翼翼的看着依依。

“难道要把全国都掏空吗，”依依苦笑一声，南方此刻的耕织之术还远远比不过北方，除了益州兴许能好些。南方的存粮，曾经北方极盛的时候，除了益州之外的各地合起来只怕还没到长安一个州的量，先不说如今南方能留下多少，各地分设府库本来就是为了一旦当地有灾方便随时赈济，自己总不能把南方掏空吧？天灾这种事谁都没法预料，一旦出了什么事，又该怎么办？退一万步来讲，从南方各地把粮食运来，除去损耗之外，能剩下多少？这笔账，值不值？

“德操以为如何？”依依索性把担子丢给那个被举荐过来的司马徽。

“远水止不了近渴，况且，这远水，也不过杯水车薪，除了益州的府库尚可动用，南方各州，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毕竟，还要以防万一。”司马徽接过依依递来的奏章，大略翻了几下，皱起眉，“不过如今府库，恐怕……”着实不那么够用啊……

“大兴以农为本，此刻也不可能再向农民征收赋税……”依依深深叹息一声，“若说商税，大兴对民间商业的打压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商业也是要慢慢培养的，如今商业才不过算得上有些萌芽，也不是增加商税的时候……”

“正是因为大兴重农抑商久矣，”司马徽看着依依，“大人，倘若给商人爵位呢？”

依依皱眉，“这……”先不说在这个士农工商的国度会造成什么后果，单单就一个卖官的名声，朝廷就担不起，这个头不能开啊……

“就说，朝廷要找人监管朝廷的盐铁生意如何？”虽然依依也决心把这个国家渐渐转化为农商并重，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此也好。”司马徽明白依依的顾虑，也没有继续坚持，深深一揖，“这件事，卑职会办好的，中书令大人请静候佳音。”

是的，依依现在的身份是尚书令，至于原来那位……他倒是没死，只不过，反正是回不来了……

“然后，再来看看这个，”这件事情勉强算是解决了，至于还有什么后续，那也得等问题出来了再说解决的事情，翻开下一本奏折，“这是……”

果然朝廷的事情就没有处理完的一天……依依一面暗自腹诽，一面，也有些心疼当年一个人包揽了所有事情还要陪着自己胡闹的阿斗哥哥。

并州。

大军还在行进的路上，才刚刚到达并州边境。大军驻扎下来生火做饭，阿斗在巡营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个士兵似乎一直在躲着自己。

阿斗皱眉，自己应该还没可怕到那种程度吧，命身边的护卫将那个士兵抓来，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司马姑娘，你怎么来了？！”

“小点声啊！你是恨不得被多少人知道啊！”小姑娘又气又急，对着阿斗就是一通低吼。

阿斗无奈，拉着司马宁进了自己的军帐，“你是偷偷跑出来的？”这当然不需要思考，先不说司马越会不会允许女眷出现在军营里，单看这女孩子偷偷摸摸的样子，就绝对不会是得到批准了的。

“别告诉爹好不好啊，殿下……”女孩子瞬间软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看着阿斗，“我想……”

“不行，”阿斗皱眉，“就这么藏在士兵队伍里，你要是死了司马将军怎么办，你哥哥怎么办？现在赶快给我乖乖回去！”先不说她能不能在战场上保护自己；军队里出现一个女人本来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那些士兵可都是远离妻子多长时间了的人！

“我能保护好自己！”女孩子不悦的撅起嘴，“我从小就在市井之上，什么人没见过，防身什么的我也不是办不到，我……”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阿斗皱眉，“先不说战场和市井的区别，你……算了。”那种事，还是不要跟一个女孩子说，“要么你自己早早回家，要么，我现在带你去见司马将军，你自己挑！”

“都不要！”女孩子倔强的瞪眼看着阿斗，“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女人不可以……”

“好，那你走第三条路。”阿斗皱眉，“做我的护卫，时时刻刻跟着我，寸步不离，怎么样？”

“才不要！”寸步不离？阿斗不可能不去见司马越和于清，而，司马越绝对能在第一眼就认出自己！“那我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

“那你就是想死！”而且，或许会比死还惨！

“自己做的选择我自己承担后果！”女孩子的倔强让阿斗败下阵来，“不是我看不起女人，而是，有些地方真的不是适合女人的地方，你能让女人去做苦力，卖力气吗？为什么不能去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在信京帮助那些百姓不好吗？非要来战场上玩！”

“你就当我是个奇葩，专门喜欢自己折腾自己不行吗？”司马宁看着阿斗，“算我求你了，殿下，你是不知道，爹经常在家说什么女人就该做那些女工针凿，相夫教子，还说我离经叛道。我就是想告诉爹，女人才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的！我们可以相夫教子，但，这不代表我们出了相夫教子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你大可以换个地方，要在这种地方证明自己，只会成为笑话。”战场不是女人的领地，就像男人不可能跑去和女人比织布绣花一样，都是胡闹！

“我偏要在这里，偏要在他自认为自己最厉害的地方证明给他看，要不然，他一定会说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是孬种，怎么就没有遇上他一类的，反正他就是看不起女人。”司马宁眼里带了闪烁的泪意，即使依旧倔强的不让眼泪落下，却，无济于事。

阿斗叹息一声，就知道自己又心软了，将依依送给自己的丝巾拿出来递给那个倔强落泪的女孩子，阿斗的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下来，“行了，那我可也不可能放你一个小姑娘在军营里到处走动，万一被人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必须呆在我身边，如果我去见你爹，就留在我的营帐里，明白吗？”

“明白明白！”司马宁破涕为笑，拿着依依的丝巾在脸上一通乱擦，“那个，殿下，还有就是，我说一件事你别生气啊……”

“怎么了？”阿斗笑笑，“生气我也拿你没办法，直说吧，别跟我在这儿绕弯子。”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跟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在信京就是好姐妹的人，”司马宁低下头，“我们是在信京认识的，她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而且，这次一路上也是我们两个照应着过来的，她叫胡月。”

“胡月？”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阿斗是真的吓了一跳，胡月……胡氏……刘胡氏……

“嗯，她，她和于清有点姻亲的关系，所以，殿下能不能把她也带到这里来？”司马宁抬起头看着阿斗，“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女人在军营被发现是很危险的，如果我来了这里还把她一个人丢下是不是……”

“你去叫她来吧。”阿斗叹息一声，一手扶额。♂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