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刺史府邸交还给刺史范毅，此刻，刘铭坐在自己军帐的主位上，身边，是神色漠然的姜维，而跪在大帐之下的，则是刚刚被擒拿不久的寇闻。即使身上被绑缚了绳索，寇闻的气势却没有丝毫削减，举目四顾，硬生生让大帐之中身着甲胄的一众年轻将军连连后退。

“阿维？”刘铭瞪了姜维一眼，怎么，折腾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把人抓来了你又一句话不说是个什么意思？

“谁告诉你，洛阳城中有密道的。”姜维揉揉酸痛的眼睛，神智渐渐恢复，看着根本没有丝毫服气的神态的寇闻，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为了抓住这个带了一万军队不知道去了哪儿的老将军，整个洛阳城戒严十几日，姜维自己，也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合眼了，也亏他撑得住。洛阳城下那个不知道是几百年前挖出来的密道，着实让姜维忙碌了很久。

“我小时候，随着父亲来过洛阳。”寇闻淡淡开口，“当时洛阳有一群强盗，官家无论如何都抓不到，我也是趁此机会，发现了废弃很久的密道，那个强盗，拿密道在城郊的出口当做藏身之处，让官家可是费了一番心思。”寇闻抬眸，有几分嘲弄的眼神投向姜维，“相比之下，我倒是好奇，大人，是怎么知道这洛阳城中有密道的？”

“你以为，朝廷派去的官员，都是愚昧无能之人？”姜维唇角微微掀起冷笑，“若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再给你三年，你试试看就凭你那群乌合之众，能不能拿下洛阳。”

“原来如此。”寇闻低下头，自己在两个儿子纷纷出城之后，一直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而后为了以防万一，便做出了余下的全部守军全部退入密道的决定，本以为即使真的是中了那两个毛头小子的计，也还来得及趁人不备夺回洛阳。却不想，就在自己策划反攻的时候，居然被面前这两个年轻的将军包了饺子。

“降不降？”姜维深吸一口气，看着寇闻，“你若愿降，我自然能保你性命，你若不愿降，朝廷的大旗，也正缺一颗祭旗的头颅。”

“大王对我有知遇之恩，”寇闻微微眯起眼，“我不可能背叛大王，你们还是直接杀了我痛快些。”

“知遇之恩？”姜维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认贼作父！你以为你那位大王，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吗？还知遇之恩，那不过是他笼络人心帮他造反的手段而已，你扪心自问，你做的这些事，于国家，于百姓，到底是兄弟阋墙，还是替天行道？！”

“朝廷不恤百姓，难道还要百姓只能忍着不成？！”寇闻的脾气也上来了，身板跪的挺直，“大王所为，皆为顺应民心之举，否则，岂可在数月之内，攻下洛阳！”

“小人亦有得志之时，只不过，就此以为天命归于小人，那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刘铭拍拍已然脸色阴沉的姜维的手背，微微一笑，“我主天资仁敏，宽仁待下，将军若愿归顺，想来以将军之能，当有封侯之赏，若将军执迷不悟，身死名灭，为天下笑，可就不是晚辈能左右得了的了。”

“朝廷之内，一丘之貉……”

“你住口。”姜维似乎是没有震怒，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正打算长篇大论的寇闻乖乖闭了嘴，要问身为将军的气势，打仗的次数和杀人人数的多少？在姜维面前，寇闻都只不过是入门的级别，“别把我主和那些为了一个皇位不惜引狼入室的家伙拿来比较，他们不配。”无论阿斗自以为自己怎么样，在姜维眼里，自己的主公，不允许任何人侮辱。

刘铭看了一眼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姜维，叹息一声，摇摇头，主公前世，或许无愧于蜀国百姓，甚至无愧于刘备诸葛亮，但，却是真真正正，愧对姜维。

“阿铭，把人推出去斩首。”姜维的声音在刘铭耳畔响起，刘铭一怔，姜维眼中，带着森森寒意，“这种人，我不想再看见他。”

“这……”刘铭多少有点惋惜寇闻的才华，但，姜维的冷笑，让刘铭后背发凉，然而有些话，硬着头皮也要说，“阿维，你想想，如果主公还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现在主公不在，我说了算。”姜维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寇闻，“就把他的尸体，和谢恩的文书一起，上呈朝廷。”

“夫人也不会赞同你的想法。”刘铭无奈，“况且，如今正值国家用人之际，阿维，你再考虑考虑？”

“国家缺人，却不缺武将。”姜维抿抿唇，他知道刘铭的心思，但，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有人这么评价自己效忠了两世的主人。姜维一直都知道阿斗的心思，而每次想起这些，姜维，都忍不住开始心疼。阿斗清楚，姜维也清楚，以川蜀之地对上中原，即使有东吴全力相助也不过以卵击石，更何况两家还各有各的算盘，季汉的灭亡，几乎是必然。他不想让不让自己的孩子被后世苛责，于是选择自己去做这个亡国之君。于是，所有的责难和污水，都将泼到他的身上……

也正是因为太了解，才要那么一次次坚持北伐，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哪怕整个朝廷几乎都在反对自己，明知道自己的北伐于对方非但不能伤筋动骨，甚至伤不到对方的枝叶，姜维也一样一定要继续北伐，原因……

以攻为守。

如果可以，姜维还是希望阿斗一世，能够坐稳益州的皇位；但，如果真的到了如阿斗所愿的国破的时候，至少，自己能替阿斗，分担一点亡国的罪名……阿斗是皇帝，后世的史书，应该大多会把罪名推到自己身上。这是自己唯一的，能为这个收留了自己并且完全信任自己的善良温和的主人，做的一点事情了。

我的陛下，明明生在一个需要杀伐果断的地方，却偏偏，拥有这世间最慈悲的心肠；明明生在一个需要尔虞我诈的地方，却偏偏，最讨厌任何的阴谋阳谋，人心算计。

“阿维……”若说心里不感动是假的，刘铭一直都知道，阿斗有一种近乎于天赋的力量，能让几乎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成为他的亲信。但，这个知道了自己的死亡几乎算得上是阿斗处心积虑的结果的姜维，居然也能如此维护阿斗，着实出乎刘铭的意料之外。然而，该说的还得说，“如果现在杀了寇闻，日后再要打仗，周卜沉的部下，可就……”

“萤烛之光，也敢于日月争辉。”姜维冷哼一声，走出大帐，“难道，我还会输给那群人不成？”连他们都打不过，我还凭什么，守护我的主公。

“阿维……”刘铭看着姜维的背影，深深一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不屑的寇闻，实在没忍住头疼，“寇闻，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降不降？”

“不降！”寇闻的回答掷地有声，“我寇闻，绝不为苟且偷生，而归顺鱼肉百姓之人！”

“好，很好。”刘铭的唇角微微扬起，“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成全你。”

下令将寇闻押入洛阳的大牢仔细监视，刘铭坐在军帐之中，正在读着朝廷送来的捷报的反馈，也无非就是鼓励褒奖几句，然后，封了姜维一个翊军将军，问问军中钱粮是否还足够使用，别的倒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兵部尚书小心翼翼的在最后问了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接着往前打？

刘铭着实没忍住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到邓芝的表情，大概，看着夫人对将军们如此纵容的态度，邓芝也是有些无奈。

好吧，再写一份谢恩的奏折上去，刘铭摊开纸笔，还没写完最前面的“臣铭言”三个大字，就被护卫的声音打断了，“殿下，寇仲求见。”

“叫他进来吧。”寇封和寇仲倒是没什么纠结的投降了，刘铭和姜维也商议过这事，觉得，两个儿子对父亲这么做，应该也是不赞成的。然而，如今这时候寇封来这里，刘铭瞬间觉得头有点大……

“殿下，”抱拳一礼，寇仲银色的盔甲闪耀着光华，“家父……”

“令尊不肯投降，”既然对方不打算兜圈子，刘铭自然也没有兜圈子的爱好，“将军来找在下，若是为了给令尊求情，只怕恕难从命。”不降的叛逆首领，无论是谁来处置，都只有死路一条。

“末将知道，”寇仲无奈的笑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个死心眼的父亲已经被周卜沉的那些小恩小惠收买了，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生百态，在这个死心眼的父亲眼里，周卜沉是唯一一个为民请命的人，旁人，都是作秀，“但，那位毕竟是家父，末将自知归附不久，人微言轻，却还是想……”

“将军不降，让我怎么赦免他？”刘铭也是头疼。

“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求殿下，能放家父一条生路，哪怕从此一生隐姓埋名，臣，也永远感念殿下恩德。”寇仲深深拜倒，双膝及地。

“等等吧。”能让儿子为了自己这么做的父亲，阿斗身边是没见过几个。此刻的刘铭心中多少有些感慨，果然，这天下还是有好父亲的，虽然，自己可能看见的少了点，“至少也要等到周卜沉授首之后，才能真的放令尊离开军营。”

“谢殿下。”寇仲深深叩首，也不管自己身上穿的还是行动极为不易的铠甲，“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以报殿下恩德。”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寇仲再拜稽首，“主公。”

“什么？！”刘铭承认自己被吓到了，不过，这多少也算是个意外之喜吧……

然而这个意外之喜显然并没有让姜维高兴起来，听了刘铭的意见，姜维双唇紧抿，许久才来了一句，“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臣也不可能违抗殿下。”

“算我求你，别这么莫名其妙的行吗……”刘铭听了姜维的语调就头疼，“这一战才刚刚开始，洛阳算是周卜沉守备薄弱的地方，越往里对方的兵可就越难打，你这会儿跟我怄气？你难道不知道将帅不和的后果？”

“放出消息去，就说寇闻投降了。”姜维瞪了刘铭一眼，“知道将帅不和的后果，还跟我唱反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你毕竟是主公的臣子，而且，你应该没有篡位的想法吧？”在大兴，能被称呼为“主公”的，没几个人。即使是一方王侯，部下对他们的称呼也都是殿下而非主公。主公的名号太重，它承载了效忠者的全部，生命，财产，甚至荣耀，而且基本上一个人一旦认了主公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即使是面对皇帝，效忠的依旧是自己的主公。所以，如果一个人有了自己的家臣，会被皇帝猜忌，也是常事。

“主公不会猜忌我。”刘铭笑笑，这一点，自己绝对肯定，阿斗是那种，只要被他承认，那么，哪怕你拿着刀子扎进他的胸膛，他都会小心的不把血溅到你身上的那种人。

姜维看着刘铭一脸笃定的样子，忽然就觉得相当碍眼，恃宠生娇四个字在嘴边转了几下，又被咽了回去，这个词一旦说出来，可是顺便连自己也一起骂了。

“把寇闻投降的消息传出去不难，但接下来的每一场战争寇闻都不能出现，这……”言归正传，刘铭皱起眉，“要不把寇闻送回信京？”

“你这不还能能想出好主意嘛。”姜维拍拍刘铭的肩，“就这么办吧，顺便，那个寇封到底是不是刘封，你能确定吗？”如果不是自然最好，如果是的话，这个人留还是不留，又是个大麻烦。

“你是听我说的刘封，我也只是听阿斗说起过这个刘封，我哪认得出来。”刘铭撇撇嘴，“要我说，这种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主公……”当年为了主公的地位稳固，诸葛亮劝说刘备杀了刘封，这笔账，很有可能会被算到主公头上，自己是觉得应该防患于未然，但主公恐怕，如果能见到这个刘封，还是想补偿给他的吧……

“如果不让主公知道这件事……不行。”姜维刚想说要不这件事瞒着阿斗自己做就好了，却又无奈的叹息，自己做不出那种事，刘铭也是，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对阿斗有任何的隐瞒。

“让他和寇闻一起回去吧。”揉揉皱紧的眉头，刘铭叹息一声，扯起唇角，“这种事，让夫人自己去伤脑筋。”

“幸灾乐祸。”看着刘铭偷笑的眼神，姜维瞪了刘铭一眼，“但是，多少也算个好主意，就这么着吧，你再写封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给夫人讲清楚。”

“那你干什么……”军中的事务交给我来裁决，给朝廷的奏表让我来写，甚至现在给夫人的信都要我来，要你干什么，吃干饭吗？

“那好啊，你来研究一下从这里到武德县怎么打？”姜维挑眉，“我替你把这些事情处理完，怎么样？换不换？”

“不换！”刘铭暗自擦掉额头的冷汗，“毕竟我是亲王，这些事情我去做没人有意见，是不是……”

“你还知道。”姜维瞪了刘铭一眼，“那你还有工夫在这儿闲站着？还不快去写奏章？！还有给夫人的信，你现在倒是挺悠闲？”

“得，你就见不得我闲下来直说就是了。”刘铭摇摇头，苦笑一声，“对了，朝廷加封你翊军将军，谢恩的奏折等我替你写好，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你直接交上去就行。”打开手中的地图，姜维头也没抬，反正就是个过场，哪怕自己一封信都不送，夫人也不会见怪。

“也不知道恃宠生娇的到底是谁。”离开姜维的大帐，刘铭没忍住损了一句，又怕姜维听见，连忙捂住嘴，姜维眼角的余光扫过，无奈的摇摇头，自己前世居然不认识这个一直在守护主公的主公的兄长，也实在是遗憾。

手指在地图上一一划过，姜维微微眯起的眼中，带了几分志在必得的高傲，“叛逆居然如此猖狂，也是少见，前世陛下心意已定，今生，既然已经是君臣勠力同心，那么，亡国之事，绝不会重演！”♂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