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自从昏迷之后，阿斗就再也没去过军营，首先是司马越的能力比自己强了太多，再加上，殷夫人也一直让阿斗静养，更何况还有一个对阿斗的身体关心过分的刘安，每天下床的时间都有限制，更何况跑去军营巡查。

朔王别院的花园有一间凉亭，如今正值春季，虽然边境小城的花园比不上信京或者益州的百花齐放，但，几树开得正好的桃花，配上园中的假山怪石，倒也颇有意趣。阿斗喜欢在亭子里坐着，拿一本书慢慢读，累了还能瞄两眼花丛中的蝴蝶，树上的小鸟，绝对是一种享受。

“嗯？”然而今天，阿斗似乎看到了某些以前从未见到的东西。那个从花园的一角偷偷摸摸钻进假山后面，然后探头探脑的看一眼，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又跟耗子一样跑到另一座假山背后的人，好笑之余，多少让阿斗有些好奇。

“今晚给殿下的药材找好没有？”别院之内，两名侍女捧着托盘走过花园，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原本应该是打算趁着四下无人赶紧跑，身子都探出去了，却在听到侍女的声音的时候，又生生刹住车，钻回了假山之后，那副样子，着实可爱得紧。阿斗索性书也不看了，一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那孩子，忍不住露出笑意。

“跟我来。”两名侍女还没有离开花园，阿斗趁着那孩子往出探头探脑的时候，直接挡在那人身前，洒下一片阴影。

“我凭什么听你的，啊？！”小家伙一开口，却是女子的声音，看清楚阿斗腰间的佩玉，原本嚣张跋扈满满都是不服的脸上，立刻只余下了惊愕的表情，“你，不，您是……”

“先坐下。”指了指亭子里的石凳，阿斗看向对面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不由摇头叹息上苍不公，为什么女子穿男装就能穿得英姿飒爽，男子穿女装的结果，就一定是一场惨剧？

“那个，我还是站着的好，殿下。”女子纠结半晌，终究还是按照女人的样子道了个万福，虽然穿着一身男装的万福，看上去有点难受……

“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嫂嫂？”阿斗微微抬眸，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而且，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何必这么拘谨？”

“不是第一次？”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女扮男装出去玩的朔王妃褚云楞了一下，仔仔细细看着阿斗的脸，许久，小心翼翼的开口，“难道，殿下您是，藤儿的夫君？”

“看来嫂嫂还记得我。”阿斗笑笑，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实在是荣幸之至。”

“殿下……”褚云一时间感慨万千，“那，那妾身当初成婚的时候，那些花钗，也都是您……”

“小事而已，嫂嫂居然还记得。”阿斗低下头，“那是小弟自作主张，但愿，没有给嫂嫂和皇兄造成什么误会。”

“那，那妾身还是去把头面拿来，还给殿下吧。”褚云低下头，当初刘安看到自己的头面之后，那个洞房花烛之夜，居然脸色惨白，直冒冷汗。

“权当小弟送的贺礼吧。”阿斗笑笑，出言阻止打算去去取东西的褚云，哪有送出去的礼物再要回来的道理。

“那也太贵重了。”褚云咬咬唇，她可还记得那一天晚上，刘安告诉她的关于如何认定花钗的品级，身为亲王妃，府邸之中却藏着皇后才能用的花钗，别说是九支，就算只有一支，一旦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了……

“那有什么，”阿斗笑笑，“我说嫂嫂，你是不是被有些人瞎说什么给吓到了？莫说这几支花钗是我给你的，就算真的是皇兄自己打来给你，也只是僭用御物之罪，最多罚一年的思过，到不了谋反的地步。”

“不，您还是拿回去吧……”褚云还牢牢记得那天晚上丈夫的话：无论我们是怎么拿到它的，云儿，我终究也不过是仰人鼻息的过活，更何况猃狁又出了那种事，皇帝如果要杀我，这几支发钗，绝对不仅仅只是僭越之罪这么简单，我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犯下大错，死有余辜。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背上叛国弑君谋反这一类的罪名……

“出什么事了吗？”阿斗微微皱眉，“说起来，小弟都来了这么久，居然一直没有拜见过嫂嫂，真是失礼。”

“不，殿下您别这么说，”褚云的头压得更低了，“其实，夫君说过，毕竟是一家人，妾身应该拜见殿下才是，但，但妾身实在是不敢……”不敢直接去见这一位掌控着自己全家人性命的上位者，也是正常的吧，毕竟，万一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后果……

“嫂嫂？”阿斗愣了一下，随后，无奈的摇头笑笑，“我有这么可怕吗？”

“其实，殿下您，看起来还好……”但是我最怕的就是那种当面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记得没一点不舒服专等着秋后算账的人啊……褚云差点都要哭出来了。

“嫂嫂，”阿斗揉揉有些发痛的眉心，“您有什么可怕的呢？论辈分，您是长辈；论身份，您是依依的朋友，我怎么可能……”

“你，真的娶了藤儿？”忽然在阿斗耳畔响起的小心的声音让阿斗不由皱了眉头，“那时候您不就看出来了吗，依依是我的妻子。”

“请殿下恕妾身直言，”褚云微微皱起眉，对朋友的关心战胜了心中的恐惧，“您是，以正妻的身份，娶了藤儿？”

“不然呢？”阿斗挑眉，“您难道觉得，依依是会去给人做妾的吗？”呃，好吧，虽然前世的依依，确实是给自己做了妾……

“可是，”情急之下，也不管是不是于礼不合，褚云倾身看着阿斗，“可是，依依的家里可没什么权势，甚至她的出身，她跟我说过，连一半的庶族都不如，你娶了这么一个寒门之女，朝中的士族，不会，不会看不起她，欺负她吗？”

“欺负依依？”阿斗眸中映出寒芒，看得褚云忍不住全身一抖，“我倒要看看，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欺负依依？”

“您是个男人，而且，将来又是一国之君，”褚云抿抿唇，藤儿那么好的姑娘，自己着实不想让她一辈子孤独寂寞，“免不了要娶后妃，天子后妃之数，至少也要十二人，殿下，您能保证让藤儿做皇后吗？就算她是皇后，寒门出身，又如何服众？可，倘若藤儿不是皇后，十二后妃，又怎么容得下藤儿呢？”

“我，不想娶什么后妃，”阿斗的声音有些沉闷，他忘不了自己曾经后宫的那些女子，也忘不了，自己曾经遇见的那些女子，“女人呐，有时候可比男人可怕的多，我可不想哪天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女人，自己被人设计没命了还蒙在鼓里。”那群人给阿斗的心理阴影绝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消除的。

“嗤。”褚云没忍住笑了，然后摇摇头，“殿下，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很多时候，不是皇帝不想娶就可以的，如果依依生不下儿子呢？您打算怎么办？”对于皇帝而言，不，应该说，对于任何人而言，一生中最大的事业，都应该是自己的孩子，无论这个皇帝一声做出了多少丰功伟绩，如果他没有选择一个足够优秀的继承人，那么，他都是罪人。而同样的，选择了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这个皇帝哪怕有再大的过错，都能被消去一半。但是！所有的前提都是，陛下您得有儿子选啊！

“我们都还早着呢。”阿斗低下头，居然有些羞涩，“二十岁都不到，依依还太小了，还没到能生孩子的时候，等到将来，一定要让依依给我生上十个八个孩子，一半男孩，一半女孩，我要慢慢看着他们长大，然后等到太子长成了，就可以退位让贤，含饴弄孙……”憧憬着日后的生活，阿斗唇畔的笑意愈加温暖，“到时候皇兄和嫂嫂也应该没什么事情了，我们可以比邻而居，然后，对了嫂嫂，日后，如果嫂嫂生了女儿，就嫁给我们的儿子怎么样？”

“先不说同姓不婚，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褚云看着阿斗，多少有些感动，“我和藤儿还都没消息，您就敢直接指腹为婚？也是胆子不小。而且，十个八个，您是不是打算等您回去之后，让藤儿只顾着生孩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了？您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有多凶险，那可就是鬼门关上走一回，多少女人都难产死了，您还……”

“这么危险呐，”阿斗皱皱眉，随后，一脸孩子气的拍手，“那，只要依依生出了儿子，我们就不生了！”

“您就这么确定，您这个儿子一定是当皇帝的料？”看阿斗这个样子，不再紧张的褚云甚至开始打趣。

“孩子就像一张白纸，往上面写什么画什么的都是大人；所以，如果孩子犯了错，那么就像一幅画坏了的画，写坏了的字，说到底，一定是大人没教好。”阿斗笑笑，眸中，尽是认真的神色，“而我的儿子，无论如何，至少也会是一个中兴之主。”

“殿下……”褚云此刻才明白，这个男人是哪里吸引了藤儿，即使他看上去没有英俊的外表，没有满腹的才华，没有傲人的武功，甚至或许有时候，还是一个需要女人保护的，按照男人的说法，孬种。但是，他真的懂得尊重每一个人，尤其是女人，他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妻子；他会认认真真的把女人看做一个朋友，而不是一个工具或者玩物，再或者，彰显自己身份的花瓶；而且，他足够负责。

有多少人直接痛斥自己的儿子不孝，说得就好像自己是分外值得可怜的受害者？但其实，能教出那种儿子的人，本身，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这世上有那个度量，有那个胆量说一旦我的孩子除了什么差错绝对是我的错的人，有几个？一时间，褚云也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对一个好男人的赞赏？对好友的祝福？或许兼而有之吧，但，也还有对自己，淡淡的失落。

以前待字闺中的时候，看到书里说什么“宁为子之妾，不为人之妻”只觉得嗤之以鼻，哪有人放着嫡氏的身份不要跑去给人当婢女的？但如今，自己居然不自觉的在想，如果自己的丈夫也能和他一样，做一个妾，也没多大关系吧……

“殿下。”殷夫人的声音传来，阿斗起身，“嫂嫂，您和皇兄也成婚几个月了，要不要让这位夫人看看，您到底有没有喜啊？”

“没个正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放松下来的褚云抽抽嘴角，“妾身和夫君的家事，就不劳殿下挂念了。”

“嫂嫂慢走。”阿斗微微一笑，看着褚云的身影远去，伸个懒腰，将右手放在石桌上，“殷夫人，我怎么样，能不能出门了？”

“是调养的差不多了，”殷夫人换了阿斗的左手诊脉，然后笑笑，“好了，明日开始，殿下也不必再吃药了，想来禁足这么久，殿下也憋坏了。”

“谢夫人！”深深一揖，“夫人劳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城中的军士……”

“殿下放心。”殷夫人低下头，“军士的伤也都差不多了，而且，天气转暖，或许会有的瘟疫，臣妾也已经想了办法，殿下如今不适合舟车劳顿，等到再过几日，殿下就可以回京了。”

“谢夫人。”阿斗这一次的道谢比方才不知道郑重了多少倍，自己应做的事情，有人替自己做了呐……那么，自己就应该去做另一件，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情。

“你们两个，陪我走一趟怎么样？”想来想去，阿斗还是决定带上这两个姑娘兴许能好点，先不说自己失踪之后这两个孩子肯定会被发现，更何况，司马宁还没有达到自己想要让父亲另眼相看的目的呢。

“您是想去哪儿？”坐在桌前，司马宁随手抓起胡月做好的糕点塞进嘴里，总还记得吃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不错，不错！

“宁儿，怎么能这样，一点规矩都没有，殿下毕竟是个男人，你这样成何体统？”端着热茶的胡月瞪了司马宁一眼。

“没事。”阿斗摆摆手，“我打算去一趟猃狁，你们两个愿不愿意陪我？”

“猃狁？！”刚刚灌了一口茶的司马宁忘记了满嘴的食物，一向娴雅的胡月破天荒的瞪大了眼睛，“殿下，您刚才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臣妾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幻听了。”

“你们没听错，我要去猃狁。”阿斗微笑着重复一遍自己方才的话。

“爹，居然答应了？”艰难的咽下满嘴的食物，司马宁问了一个相当……的问题。

“令尊有哪怕一点点答应的可能吗？”阿斗双手环胸，“信我已经写好了，时间就定在明天，二位不要想着阻止我，毕竟，我就算再怎么无能，要离开还是做得到的。”

“可是您是如今大兴唯一的皇子殿下啊！未来的皇帝啊！您这，万一出了什么事，别说我们，我们死有余辜那都不用多说，就看看您自己，能不能担得起？”司马宁有些狂暴，“殿下，我是大兴的子民，也算得上您的臣子，今天我必须要说，您不能……”

“不用了，宁儿。”胡月微微一笑，“殿下都跟我们说了，想来所有的准备也都做好了，你以为我们还能劝动殿下？”转向阿斗，胡月拜下，“臣妾愿随殿下前往猃狁，只求殿下，万事以自身为重，无论如何。否则，臣妾即使万死，难赎其罪。”

“好。”阿斗的眸子温暖了一下，微笑，“禅，一定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无论如何。”

“那就这么办吧，明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胡月起身，看着阿斗，“想来殿下已然胸有成竹，殿下？”

“是，明日黄昏，”阿斗从白天看的书里取出一份别苑的地图，微笑着说出自己的计划，别怪阿斗小题大做，实在是……刘安和于清简直就是在软禁阿斗……

司马宁和胡月对视一眼，再看看异常亢奋的阿斗，无奈。♂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