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陶安，阿斗牵着依依的手，踏着月色回到客栈。然而，才刚刚到了巷子口，一阵摔东西的声音便远远传了过来，这大半夜的，哪家在吵架？两人对视一眼，客栈的大门外站着客栈里仅有的三个伙计和各自的妻子，一个个都偷偷扒开门缝往里看。

阿斗抽抽嘴角，上前拍拍第一位伙计的肩，“我说，怎么回事这是？掌柜和夫人吵嘴了？”

“还不是掌柜和夫人又吵架了。”那个伙计把阿斗和依依拉到一边，低声开口，“自打掌柜老家母亲这次送信回来，这两位几乎是三天一吵两天一吵，幸好店里东西都是木头的，砸不坏。否则，不知道店里要换多少东西呢！”

“怎么回事这是？”依依皱起眉，“老茧的信里，能写点什么啊，让两个人天天吵架？”

“我看过那封信，”王二媳妇凑了过来，“掌柜的娘啊，想重盖老家的房子。”

“不对啊，按说，掌柜要在老家盖房，这可也算得上是光耀门楣，对夫人可也是好事啊，夫人至于天天跟掌柜置气吗？”依依一手托腮，皱起眉。

“嗨，你们不知道。”看别人打架和一起谈论小道消息之间，王二果断选择了后者，“这故事可老早了，这家店原本东家是给夫人的父母打理的，后来夫人父母没有儿子，就传给了夫人，又担心夫人一个女人家办事不方便，当初又看着掌柜是个憨厚小子，就把夫人嫁出去了。可这夫人嫁了人之后没几天，前掌柜就后婚了，夫人那是天天受婆婆的气。稍微反抗一点，就被掌柜打骂说不孝，前掌柜稍微调停一下，就说是看不起穷小子，后来夫人父母都过世了，夫人就更……但是夫人毕竟和主家关系好些，主家后来来了人给夫人撑腰，把那老婆子送回去了，现在，那老婆子又不管夫人大儿子刚刚大病一场几乎花了所有积蓄，小女儿嫁妆还不知道怎么着落，看乡里旁人盖了房，自己就非要盖房不可。掌柜是个愚孝你们也看出来了，这不，夫人说没办法，两个人就吵开了？”

阿斗看了依依一眼，依依皱眉，“那，掌柜的母亲，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嗨，这可是我悄悄听来的，你们可千万别乱说出去啊，”即使说着要求对方保密的话，王二却是眉飞色舞，“这老婆子可就从来没说过任何人的好！来这儿了一阵子还享受的不行，上次我媳妇亲眼看见夫人给了那老婆子一钱银子，晚上到那老婆子嘴里就成了从家里带来一钱银子，夫人恐怕是忍了几十年了。现在大儿子病刚好，小女儿又要出嫁还拿不出嫁妆呢，又要在家里盖房子，掌柜这母亲啊，是老觉得掌柜和夫人开客栈赚了多少钱，又觉得自己没花上儿子赚的钱，福倒是都让夫人享了心里不忿，问题是，这客栈可是东家的啊！而且，亚欧是娶了夫人，掌柜能成今天这样？”

阿斗皱起眉，依依握紧阿斗的手，前后摆了摆，人言未必可信，三人成虎的事情多了去了，事关一个老人的名誉，此事不可轻信。阿斗也觉得……自己看了那么多不怎么样的男人，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女人，尤其是母亲，倒还真没见过这么想逼死自家儿子的。大概，这媳妇毕竟算是高门，是不是媳妇有了点什么不满？

“怎么，阿斗哥哥，居然也对市井闲话有了心思？”待到两人吵完了架，一切终于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依依拉着阿斗进了房间，看阿斗还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打趣。

“我想，查清楚这件事。”阿斗揽住依依的肩，“我还没见过不为儿女着想的母亲，父亲倒有一打，而且，怨恨丈夫的妻子我也见过，所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查清楚，万一冤枉了那位老人，你想想，人活一辈子为的是什么啊。”

“所以你这是同情心过剩？”依依歪着头，一手托腮，笑盈盈的看着阿斗，“我说啊，要是真的这么想知道此事的曲折原委，去问东篱不就好了？”

“东篱可是君子，”阿斗摇摇头，“要他背后议论旁人，恐怕，东篱不会愿意的。”

“也对……可是除了东篱之外，你能找到说出来的话你信的人吗？”依依顺手开始摘发簪，梳理一头青丝，“三人成虎，而寻常百姓又是最容易被蒙蔽的人，你真的确定，他们说的话，你信吗？”

阿斗沉默半晌，“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总不能直接跑去问褚夫人吧……”

“辞了这里的工作，然后去乡下待一阵吧，反正就两个月，忍忍就过去了。”依依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阿斗哥哥，我真的不喜欢这位掌柜，即使他是个好人，也一样。我们属于两个世界，真的勉强下去，我会憋出病来的。”

阿斗的手掌覆上依依的前额，眸中，尽是心疼。那位不知道是被谁教歪了的掌柜，对自己的父母亲愚孝也就罢了，还看不起这世间所有的女子，认为女人就应该听男人的话，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意志。甚至，依依刚来的第一天，他还以“男女不同桌”的莫名其妙的规矩，逼得依依差点不能跟阿斗一起坐在外面，只能和旁的妇人在厨房吃男人的剩饭。当然，这件事没有得逞，阿斗为此，可不仅仅是一个怒发冲冠能够形容的。此后，依依也就成了唯一一个可以和男人同桌的女子，只不过，这位掌柜为了这种事，居然直接退出了一向众人一起吃的晚餐，即使是平时，也都会给阿斗和依依脸色看，“再在这里呆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我会被逼成什么样子。”

“依依……”阿斗拥住自己的妻子，满眼怜惜，“好，我们走，离开这里。”可是……阿斗闭上眼，如果乡村之中尽是这样的愚孝之人，那么，他不敢想象，在那些没有机会读书的人之中，会出现多少，像陶安那样的事情，有多少孩子被人污蔑……

“我们可以走，可，那些走不了的人怎么办……”依依拥住阿斗，落下泪水，“因为孩子们是晚辈，所以无论被长辈怎么对待都不应该有怨言；因为孩子们是晚辈，所以无论长辈做得多过分都只能忍耐；就因为那些孩子们自己都无法选择的被生了下来，所以，他们就活该欠一笔永远也换不清的债，活该被人欺负，即使他错的离谱，还是什么都不能说是不是！直言谏君，君王不听，出奔外国也好，哪怕最终落得人头落地，都能在青史上留下忠名，为什么父母出了错，我说他几句惹他不悦，就成了大逆不道成了不孝？！”

阿斗有些愕然，这这这，跟父母亲，依依的仇似乎比自己还深，阿斗是前世被阿母感染，后来刘备杀阿姊彻底让他放弃了对刘备的任何期待；而今生，那位父亲对阿斗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阿斗连憎恨或者不屑都懒得给他。阿斗想不明白，依依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都注定不能如同褚家，于家一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依依看出了阿斗的神色，苦笑，“你自己就是这种跟父亲天生不对的人，人家家庭美满幸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人，也未必会看得上你，比如……”

“于清。”阿斗叹息一声，于敏言对自己寄予厚望，但是于清，似乎从来就跟自己不对盘。

“是啊，所以，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依依靠近阿斗怀里，“记得吗，前一阵子你维护我的那一次。我真的特别开心，阿斗哥哥，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看着后厨的那些女人，我才知道，我有多幸运。”

“依依……”阿斗抚上妻子的脸颊，“你说，如果我想改变这些，想要让他们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父子夫妻，是不是，只有一个办法。”

“你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吗？”依依看着阿斗，“更何况，你还有于先生。”

“我不想回信京，”阿斗和衣躺在床上，“我不想回那里去，和我自己的国民为敌。曾经，这种事我受够了，我哪怕去战死沙场，我也不想和自己的亲人喋血。”

“亲人啊，又或者，只是你自以为的亲人。”依依靠在阿斗怀里，“你真的确定，他们会这么看待你？”

“无论他们怎么看我，他们都是我的亲人。”阿斗微笑，看着依依星空般的眸子，“娘跟我说过，为人君者，无论百姓怎么对待自己，都应该把百姓，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娘……”依依躺在阿斗身边，眨着星辰般的眸子，“娘啊，从来都是这样，可是，只要是人，又怎么可能没有心寒的时候，莫说是凡人，就算是我，有时候都觉得，”依依转过头，看着阿斗，“如果没有了你，我未必会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

“依依……”阿斗心疼的揽住妻子，“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嫉妒啊，”依依看着阿斗，有些无奈，“人的嫉妒心啊，那简直是最可怕的事情，我啊，那时候真的是觉得，自己何必存在于这个世界？”

“依依！”阿斗抱紧依依，“别说了，别说了，你还有我，依依，今后，你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无论遭遇了什么，都会一直陪着你。”

“都过去了，阿斗哥哥，不用为我伤心。”依依的指尖描摹着阿斗的双唇，“我现在都可以当做笑话把那些事说出来了，况且，没有经历过那些，我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或许，会更贪心不足；又或许，会更唯我独尊，这都说不定啊。我感谢当年的一切，是那些事情把我变成了如今的样子，让我，变成了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人。”

“依依……”阿斗看着妻子毫无阴霾的眼睛，许久，苦笑，“你可以这么觉得，但是，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好了，不扯这么多了。”依依拦下这个话题，“说起来，辞掉了工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去找那位老妇人，总该有个身份吧。”

“也是啊，”阿斗托腮，“不过，这倒确实是个问题……新搬去的农夫？可我们连地都没有啊……”

“跑得快的难民如何，”依依看着阿斗，满眼怜惜，“北方开战了，阿斗哥哥。就在朔王回到封地之前，猃狁攻入了国境。”

“什么……”阿斗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不可能，朔王不是不知道自己肩上责任重大，他离开封地之前，不可能丝毫不做准备，猃狁一般秋收时节进攻，如今才八月，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攻破了防线？”

“首先，相信我的情报，”依依神色郑重，“还有，你真的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你真的不知道，这种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内奸……”阿斗简直是咬牙切齿，“是谁！”

“要分析一下吗？”依依坐起身，托腮看着阿斗，“来来来，我记得，你有四位皇兄，对吧。”

阿斗只能木木的点头。

“大皇子是庶出，那个跟你一样，除了帮皇帝设局算计之外对皇帝没有任何用处的皇子，显然，没有任何智囊和支持者的他，是不可能做到这么精细的局的，毕竟，若不是朔王娶妻，他还有亲自制造事端让朔王离开封地；”依依伸出手指，在阿斗面前晃了晃，唤回阿斗的神智，“然后是二皇子，你二皇兄被曾经身为宠妃的皇后收养，支持者无数，自然也不可能出这种下策，先不说此事之后国家如何，单就这件事一旦败露，他的名声，还指望要么？”看着阿斗怔怔的模样，依依叹息一声，手指捏住阿斗的脸颊，晃了晃，“三皇子，母亲也是一方士族，不缺谋士，势力嘛，小了点，但也勉强够用，”依依带着微笑的眼睛在阿斗面前一闪而过，阿斗深深拧起了眉毛，“四皇子嘛，”依依凑近阿斗的眼睛，“四皇子自幼体弱，不出深宫之内，似乎，对这个皇位并没有兴趣，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阿斗苦笑，“只有这些推测，别的任何证据都没有，让我怎么猜？要我说，大皇子也有可能与某位士族有交情；二皇子也有可能勾结猃狁然后嫁祸于人；三皇子也有可能是为了扳倒二皇子；四皇子，更会是最深藏不露的那一个……”

“噗嗤……”依依笑倒在床上，“阿斗哥哥，你的脑洞还真是不小啊你！我是真的开始怀疑，以后你坐上皇位的话，如果你不信任一个人，是不是那个人无论做了什么，你都能脑补出他的不好？”

“所以就劳烦万事通姑娘，给我讲讲看，到底是谁做出了这种事。”原本轻松戏谑的神态渐渐沉静下来，阿斗眉心，隐藏着杀机。

“大皇子的的母亲与猃狁王室有染；二皇子的事情，你确实猜对了；三皇子嘛，你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至于四皇子，他的母亲是当年猃狁派来迎接大皇子母亲的内应。”依依唇角扬起轻蔑的笑意，“所以啊，这四位皇子分别邀请猃狁入寇，猃狁王，也是想趁机来带回自己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女人，这下还真是幸亏朔王出来娶妻，否则，到时候朔王的封地周围，只怕是四面起火，朔王自己都不知道，该先救哪边。”

阿斗摇摇头，“家国不幸，就连皇后之子，都能为了争位，牺牲那么多百姓！”

“想回信京吗？”依依凑近阿斗的耳朵，“想的话，我们早点回去，或许，还能挽回一点东西。”

“能挽回什么。”阿斗看着依依，“可以的话，我们……”

“信京城下，最终大战的时候，你，能站在包围城门的战场上，仅此而已。”依依的声音近乎于冷酷，“但，你会付出更多，不把某些人逼到某种地步，有些事情，就不会顺利。”

“那，我该回去吗。”阿斗看着依依，此刻依依脸上的神情，淡漠到近乎于冷酷。

“不应该。”依依果然给出了阿斗意料之中的答案，“等到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让来找你。你自己主动的结果，会让自己很被动。”

阿斗握住依依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有办法吗，依依，求求你，帮帮这个国家，我不希望这里的人民，被异族蹂躏。”

“我能看到这个国家的未来，但，我没有改变的资格。”依依捧起阿斗的脸，眉眼间，满是悲凉，“我曾经告诉过你啊，阿斗哥哥，我只是执行者，没有改变的能力。”

“依依！”阿斗将妻子深深揉进自己的身体，“明天，我们去乡下吧。化装成难民太难了，就权当我们是前去投亲却找不到亲戚的无家可归的人，去试试看，那位老太太究竟是个什么人，如何？”

“你决定了？”依依任由阿斗将自己拥入怀中，微笑。

“最后的时间了，依依，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吧。”好好，享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依依眯起眼，“好，阿斗哥哥，听你的，都听你的。”♂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