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在想什么呢？”大致的部署已经部署完毕，接下来就只剩下等着那群人带回来的消息了，霍弋坐在客栈院子里的树下，数着已经发黄的树叶发呆，不知道数到第几片叶子的时候，耳朵里，忽然便飘进一句话。

“你说……”霍弋没有回头去看一眼开口说话的人，继续看着随风浮动的叶子发呆，“一个懦弱，胡闹，又喜欢妄自菲薄，如今又加上了逞强好胜的毛病的人，为什么我会甘心一直向他屈膝。”甚至会有一种，哪怕失去一切都没关系，只要他没事就好的感觉？

迄今为止，自己做出任何选择的时候，心里都是什么想法，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曾经身在江湖也算颇有微名的自己，可以拒绝其他任何人的邀请，可以放弃家人和朋友，甚至可以放弃自己数年打拼的心血，就只为了追随他的脚步。

“子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人生本来就是无数次在情理之间抉择，‘允执其中’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古往今来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完全做到执中之道。只是有一件事让人有点好奇，”红衣的女侠上前几步，抱膝坐在霍弋身边，“将军说了那么多，可还是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感情让您离不开那个人呢？”

“大概，”霍弋皱皱眉，本应有一肚子想倒出来的苦水，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说出来太婆婆妈妈拖泥带水，可是不说的话，又怎么能解释清楚那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无法离开的理由，“能说清楚的是理，不是情。”

“也是啊，”赵颖微微一笑，“不过呢，我倒是觉得，懦弱和善良，作为外人只怕没那么容易分出来；而妄自菲薄和自知之明，逞强胡闹和自信高傲，也一样很容易被混淆，将军已是人中之龙，能让将军追随的人，相信绝非凡人。”

“赵姑娘。”霍弋终于动了动自己的脖子，转过头，“你还能说出这话，就证明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那，将军是否介意，和我这么一个民女说说心里话？”赵颖朝着霍弋的方向挪了挪，一手撑着下巴，“比如，那个人究竟是做了点什么事，让将军这么恨得牙痒痒，却还离不开？”

“无可奉告。”霍弋摇摇头，先不说自己能不能在主公背后议论主公的行为，也不说自己能不能把两人的过往解释清楚，就算自己说了，对方会不会信也还不一定。

“这样啊……”赵颖低下头，语调有些低沉，“那，那就请将军权当小女今天没来过吧。”

“打扰姑娘了。”霍弋起身，微微低下头，算是道歉，“但是，我还想去盟主身边看看，或许能快点得到他的消息。”

“您也别太担心了，将军，”赵颖黯然的神色一闪而逝，继续打起笑脸，“师兄是朔北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又带了那么多都是当世一流的豪侠作为护卫，要把他们打到狼狈逃窜至少也要一百人，这附近能派出并且敢派这么多人出来的猃狁将军，也就只有一两位而已，驻地虽然不远，但方向完全不同，去勘察一下现场基本就能了解到那个小兄弟的去向了……”

“多谢姑娘。”霍弋深深一揖，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停留。赵颖看着霍弋的背影，微微眯起眼，上挑的眉眼间，流露出志在必得。

猃狁大帐。

在一群人的刻意隐瞒之下，阿斗对猃狁的了解依旧只限于知道猃狁来了个新王，而且有几位以前反对的将军而已，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阿斗根本没有猜的心思。

“说吧，”被五花大绑……真的是五花大绑扔到那位将军的营帐里，被军士随意的丢在地上的阿斗皱了皱眉，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对方居高临下的模样还真是让阿斗开了眼界，“你们的老巢在哪里？”

“你能派人截住我们，居然不知道我们的巢穴吗？”将军一个眼神投过去，几名士兵压住阿斗的肩强迫阿斗跪下，阿斗唇角扬起冷笑，再度挺直了身体，“人多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聚集地，不对吗？”

“你们兴国的人向来狡猾，诡计多端，看到的肯定不是真的，你最好早点说出实话，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挥挥手，士兵退到一边，将军斜睨着阿斗，坐在铺了虎皮的椅子上，满脸不屑。

“就算我说了，你也会觉得，没有用刑就说出来的情报一点也不可信吧。”唇角微微扬起笑意，阿斗抬起头，正对上对方的眼睛，“我说的对吗，将军？”

“那我就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为止。”将军唇角也掀起冷笑，摆摆手，“带下去，给我好好审讯。”

“恐怕难免要受点皮肉之苦了，”被士兵架起来走向另一个篱笆围起来的一看就是刑场的地方，阿斗仰天长叹，现在是不是只能祈祷，但愿神明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了……

“您才没那么容易死掉。”太阳光忽然变得无比刺眼，下一秒，阿斗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被人拎着飘到了空中，定了定神，阿斗抬眼，看到了一张和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的容颜。

“德妃？！”没忍住大喊出声，阿斗实在是想不到这个当今皇帝陛下的捧在手心怕碰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宝贝为什么会忽然来到朔北这一片战场。

“小点声啊，我说殿下，你怎么把自己折腾到那种地方去了？不是我说，如果我今天不来救你，你打算怎么办？”不知德妃使了神明手段，猃狁射来的箭矢没有一支能到两人身边，“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好吗，难道您此生的爱好就是不断给您的僚属添麻烦？”

“是，我错了。”即使这个动作难度系数不低，阿斗还是乖乖低下头，道歉，“德妃殿下，您知不知道嫂嫂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回到军营了，几乎是和姜维一起到的，”终于到了远离猃狁军营的地方，大兴与猃狁的交界之处，德妃放下阿斗，解开阿斗身上的绳子，双手环胸，斜睨着阿斗，看着看着忽然就叹了口气，“然后，因为让你身陷险境，朔王妃被朔王关了禁闭。”

“皇兄胆子可真大，”阿斗没忍住笑出声，“看来回家之后，这一顿搓衣板是少不了了。”

“行了，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你以为是小夫妻吵架然后离家出走玩玩吗？”德妃瞪了一眼没个正行的阿斗，顺便以长辈的身份顺手在阿斗头上拍了一记，“不管朔王怎么想，朔王妃这次肯定是要被罚的，别说什么皇室身份，谁都知道朔王因为身处边境又握有兵权，一直都被猜忌。”

“这样，”阿斗摇摇头，“这么说，居然是我害了嫂嫂。”

“行了，关几天没什么大事，要不是姜维那一句‘主公就是这性子，王妃没有做错什么，倘若同去的是朔王，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你知道朔王妃会被怎么样吗？”最后一条绳子从阿斗身上接下来，德妃一手扶额，“真是，担心王妃就不要做出这种明显要让王妃被人欺负的事情好吗？”

“阿维到了，那就没事了，阿维没有说打算怎么办吗？”阿斗心里瞬间一块石头落了地，“和那群义军联络上之后。”

“我急着找你，哪有那份心思一个个打听这些事情，就算这一仗打输了，你也必须好好回到大兴。”德妃一巴掌甩上阿斗的脸，“给我记住了，以后决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除非你已经有了太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阿斗连连摆手称是，连捂脸都不敢，“不过说起来，殿下您怎么会来这里？”对这个十年里一直都在宫廷倾轧中默默保护自己和母亲，给了两人一片净土的女人，比起那个自己见都没见过几次的父亲，阿斗自然还是尊重的。

“尊夫人让我来的，”德妃脸上带着淡淡的嫉妒，“真是，你还不知道自己捡到了多大的宝贝呐……”昂起头，德妃双手环胸，“我说，接下来去哪儿，想好了吗？”

“我，”阿斗顿了顿，虽然说实话恐怕会被打，但是不说实话又实在是不甘心……

“如果是回大兴的话，我送你回军营，但是，如果你还打算往猃狁走，我不介意把你扔回刚才那个军营。”似乎是看出了阿斗的算盘，德妃冷笑一声，双手环胸，“太子殿下，您就自己选吧？”

“这还选什么选……”阿斗撇撇嘴，“好了，我跟你走，回去还不行吗？但是猃狁捉来的别的义军，能不能……”

“这还是等你回去之后，自己找姜维商量去吧。”这回不拎绳子了，德妃直接揪着阿斗的衣领再次动用了轻功，阿斗撇撇嘴，敢怒不敢言。

天知道这仗还能怎么打！手中的笔重重摔在桌子上，姜维实在是心里烦闷，主公这一招也是太胡闹了，虽然信京之战的确给了猃狁不小的打击，但是现在的大兴也好不到哪儿去，说如今的大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都是轻的，空虚的国库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战争，就这么收兵猃狁忌惮着两次大败只怕也不敢跟大兴太认真的打。但现在出兵？即使排除万难勉强为之，也最多只有一战之力，这一战如果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大兴的军事实力马上就会被猃狁看穿，然后大兴还想有安稳日子过？

姜维从没想过，自己肩上居然承担着如此之重的责任，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越是看地图，就越是忍不住想把某个自作主张胡闹的家伙揪出来好好问问他究竟在想什么，用自己的失踪逼着所有人跟着他的步调走吗？连谏言都不带听得了吗？他这么一失踪，原本反对此时出战的人也根本不敢提出反对意见了，真是任性的家伙……说起来夫人也是，某位这么胡闹，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说，直接准备钱粮军队……

贤内助有点过头了吧，殿下！

“现在反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燕云十六州之于大兴，就像当年的汉中之于益州，不可轻易言弃，借法正一句话，‘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主公这么胡闹，怕是早就想到如今绝对机不可失。”想想临走的时候，刘铭还这么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然而，再想想自己刚来这里没多久，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听到的消息，这些劝慰反而增加了姜维想要打人的冲动，好，如果您想逼我们必须出兵，犯得着把自己逼到敌军去当俘虏吗？！

呃……当然，姜维也很清楚，如果阿斗真的现在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绝对没那个胆子……

“之所以会这么烦躁，都是因为主公不见了吧。”司马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姜维身后，拾起姜维摔在桌子上的笔，拍拍这个年轻人的肩，“现在必须把这件事忘记，才可能赢得胜利，冷静一点，主公被捉的消息如果透露出去，后果你恐怕比我清楚。”

作为军人的直觉，司马越能够感觉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位战斗阅历不亚于自己的沙场老将。

“我……做不到。”姜维叹息一声，自己以前还从没打过让自己这么不放心的仗，如果一定要算上前世的最后一次战斗也……毕竟那时候自己根本没有思考这些事的心思。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司马越皱起眉，这两个人之间自幼便感情深厚，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莫说是太子，就算是普通朋友，十几年的交情，骤然间一个人身陷囹圄，另一个会慌了神也是难免，“但是，如果想要救回他，就必须先忘记他现在处于险境。”

姜维长叹一声，“我试试看吧，但是，倘若当真有什么疏忽，就要劳烦将军了。”

“将军放心，我们都是大兴的臣子，而且，我们要救的，可是大兴的太子。”司马越拍拍姜维的后背，“将军也不必一个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抗在一个人肩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一个人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即使是再厉害的人，也做不到。”

如果一个国家居然只能靠一个人，或者靠一场战争来保护，那这个国家也基本到了灭亡的边缘。

“看地图吧，”一向习惯了所有责任一个人扛得姜维摇摇头，并没有把司马越的劝慰听进去，“朔方的义军要在战场上和敌人正面对抗显然是没有任何胜算，那么，要让他们做什么，将军有想法吗？”

“自然是要先问问姜将军。”司马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整体出击不太可能，江湖中人虽然每个人的武功都不弱，但行伍之间的行军布阵，他们那点武功完全派不上用场，那么，不如就化整为零。”

“也不指望他们能歼灭敌军多少人，只要他们能让猃狁没办法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和我们打仗，就够了。”英雄所见略同，两人几乎是心有灵犀。

“将军所言不错，而且，依在下之间”司马宁笑笑，“他们的能力，只怕比我们所以为的强大得多。”

“我去叫那个人过来商量。”姜维唇角掀起微笑，转身离开，司马越看着姜维的背影，微微一笑，“这么看来，主公的部下，还真的都不是凡人。”也不知道天下哪来这么多年纪轻轻的奇才，也幸好，那个人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敌人。现在，自己甚至有一点可怜猃狁……

信京。依依翻着手中的书卷，单手托腮，微微皱起眉，“我说，某人是真心会给人添麻烦，而且真真正正以此为乐吗？你就不能少让人操点心吗……”

“还在为殿下操心吗？”李清为依依换下已经发冷的茶水，看依依一手揉着太阳穴的样子，微微一叹，“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安慰就免了。”依依唇角缓缓掀起冷笑，“等到那家伙回来了，我肯定不会放过他，打他一顿都还算是轻的，哼。”

“说起来，夫人，”李清看着依依，“这一次和猃狁的战争之后，恐怕国库里，就真的是要空了吧，倘若再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水患或者歉收一类，我们该怎么办。”

“真出了这种事在说吧。”现在没有必要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心，但是防患于未然也是必须的，“但是，放心吧，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有办法筹到钱。”至于具体怎么筹钱，要户部尚书干什么的？依依是打算做一次不负责任的上司了，反正，你们去伤脑筋，我只要结果。

“今天该看的也看完了，殿下，”李清并未追问依依，“早点休息吧，夫人。”♂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